“大哥,二哥!你们说,洪兴好象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外面吹得那么凶,还说什么江湖新四大,我看是吹出来的四大!”
一辆黄色的士正行驶在通往海底隧道的弥敦道上,准备从九龙过海到香港岛。
车厢后排,一个身形魁悟、肌肉鼓胀的壮汉,正唾沫横飞地大声嚷嚷,脸上满是得意和轻篾。
他正是越南三兄弟中的老三,阿虎。他右手指关节上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血迹,那是刚才打斗留下的。
坐在他旁边的是大哥阿渣。
阿渣穿着一件颇为骚包的亮紫色西装,里面是花衬衫,领口敞开,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
他接过话头,语气同样带着不屑,但多了一丝精明:“洪兴那些看场打仔确实唔够班,中看不中用。不过,他们捞钱的本事倒是真的厉害。”
“那间赌档,一晚的流水,恐怕够我们兄弟在难民营吃一年了。”
他咂咂嘴,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副驾驶位置上,坐着三兄弟中的主心骨。
老二,tony。
与两个兄弟的兴奋外露不同,tony显得沉稳许多。
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夹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邃地望着前方隧道入口越来越近的灯光。
听到兄弟的话,他微微蹙起眉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冷冽:“阿虎,别高兴得太早。我总觉得,今晚……太过于简单了。”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后排两个兄弟:“靓坤能在旺角站稳脚跟,手底下不是没人。”
“文有那个电影耀,听说最近很出位,脑子转得快,手段也够狠。武有傻强,是跟着靓坤从庙街打出来的头马,出了名的能打。他们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tony的谨慎让车厢里热烈的气氛稍稍降温。
“tong,”阿渣收起了一些得意,身体前倾,手搭在前排椅背上:“你说,老福那个坐馆眼镜,会不会是在耍我们?开空头支票?”
他们这次踩洪兴的场子,并非一时兴起,背后有福义兴坐馆眼镜的唆使和承诺。
“只要我们拿下旺角的场子,他眼镜就答应提供人手和家伙,帮我们真正打下一块地盘,扎旗立万!”阿渣复述着眼镜的承诺,但眼中也有一丝疑虑。
江湖上的话,几分真几分假,难说得很。
“眼镜这个人,我打听过。” tony转回头,看着前方隧道口越来越近的昏黄灯光,语气平静地分析。
“他接手福义兴后,一直想把字头的势力延伸到油尖旺,重现老福当年的风光。但这几年被洪兴、和合图还有本土的联英社压着,进展不大。”
“他需要一把够快够利的刀,去帮他斩开局面。”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三兄弟,就是他想找的刀。今晚去踩靓坤的场,一方面是show我们的本事给他看,逼他尽快做决断,拿出真金白银和实实在在的支持。”
“另一方面,也是要告诉江湖,我们越南三兄弟,不是那些只能在难民营欺负老弱妇孺的烂仔,我们要上位,就要踩最硬的点子!”
tony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野心:“只要我们真的能在旺角啃下一块地盘,哪怕是暂时占住,打出名堂。”
“眼镜为了他的计划,就必须兑现承诺,打开山门,平地一声雷,扎我们三兄弟做大底!到那时……”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傲的弧度:“尖顶?那种只能窝在观塘旧区的夕阳社团,算什么?捧我们一个红棍?”
“我们三兄弟这种人才,要么不出山,出山,就要去一流字头!要站,就站在油尖旺最旺的街头!”
“好啊!好啊!”阿虎听得热血沸腾,挥舞着拳头,咧开大嘴笑道,“那到时候,二哥你就是福义兴的双花红棍!大哥就是白纸扇!至于我嘛……”
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一脸理所当然:“做个九底草鞋就可以了!我肯定是整个江湖,最能打的九底草鞋!看谁不顺眼,我就揍谁!哈哈哈!”
阿渣也笑了起来,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但笑过之后,他还是有些不解,问道:“但是tong,油尖旺那么多场子,大小字头几十个,比洪兴软的柿子多的是。”
“你怎么就偏偏选中了要搞靓坤?洪兴现在风头正劲,不好惹啊。比起洪兴,其他中小字头,象什么联英社、和胜义,不是更好搞?”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疑问。
直接去捅洪兴这个马蜂窝,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tony沉默了几秒,的士此时已经驶入海底隧道,窗外的光线变得昏暗而单调。隧道壁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光影。
“有个朋友告诉我……” tony终于开口,声音在隧道沉闷的回响中显得有些飘忽。
“靓坤手下的电影耀,最近风头太盛,得罪了很多人,也惹上了大麻烦。他……很快就会埋单。我们现在趁乱去占他的场子,是最佳时机。就算不能长久占住,也能在眼镜面前展现我们的胆识和实力,逼他下注。”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打垮洪兴一个红棍的场子,比打垮十个中小字头的场子,更能让我们三兄弟的名头响彻江湖!要博,就博最大的!”
tony都这么说了,而且分析得头头是道,阿渣也就不再追问。
他们三兄弟从越南逃难过来,在难民营里相依为命,一起挨饿,一起打架,一起挣扎求存,早就养成了不分彼此、绝对信任的默契。tony是兄弟中最有头脑、最冷静的那个,他的决定,阿渣和阿虎向来是支持的。
的士驶出海底隧道,香港岛的繁华夜景扑面而来,但车子并没有驶向港岛深处,而是在司机的操控下,沿着东区走廊快速行驶了一段后,拐向了通往九龙东部的道路。
他们的目的地,是位于九龙东边、靠近海边的白石难民营。
车子最终在一片显得破败、杂乱、与不远处繁华都市格格不入的建筑群边缘停下。
这里就是着名的白石难民营,无数象他们一样的越南船民或偷渡客的栖身之地,龙蛇混杂,法外之地。
“三位大佬,白……白石难民营到了。”的士司机将车停在难民营侧面一条昏暗的小路旁,声音有些发抖,支支吾吾地说道。
这一路上,听着后座这三个煞星肆无忌惮的对话,什么砍人、抢地盘、踩洪兴,司机早就吓得后背冷汗湿透,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微微颤斗。
他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排那两个面目凶悍的乘客,又瞥了一眼副驾驶那个虽然不说话但气场更冷的男人,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报出价格:“诚惠……七十六蚊。”
他甚至没敢提过海底隧道那额外的二十五块隧道费,只报了基本车资,生怕惹恼这三位爷。
然而,后座的阿虎和阿渣,象是根本没听到司机的话,自顾自地推开车门,大摇大摆地下了车。
tony也慢条斯理地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喂!你们……你们还没给钱啊!”的士司机见状,急了,也顾不上害怕,从车窗探出头大喊,“从旺角到这边,这么远路程,七十六蚊已经很便宜了!你们别当我是老衬!我……我是硬壳的兄弟!”
他抬出了和合图的名头,希望能镇住对方。
和合图如今包揽了大部分运输业务,包括几条小巴线和几家的士公司。
这司机平时也按月交保护费,算是和合图罩着的,关键时刻抬出招牌,多少能起点作用。
“七十六蚊就没有了。”已经落车的阿虎转过身,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寒光闪闪的指虎,慢悠悠地套在右手上,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拳头,你要不要?”
“七十六蚊是吧?给!我们肯定给!”阿渣也笑了起来,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他凑近车窗,阴恻恻地说:“司机大佬,你想要车费,是吧?”
这时,tony也走到了驾驶座窗外。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堪称温和的笑容,微微弯下腰,看着车里脸色煞白的司机,语气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不如……你跟我们进里面拿?”
司机顺着tony手指的方向,望向不远处那片在昏暗路灯下显得阴森恐怖、如同巨大怪物匍匐在地上的难民营大厦群。
那里面肮脏、混乱、没有法律,是真正的三不管地带。
进去容易,能不能完整地出来,可就难说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拖进去,遭受一顿毒打,甚至更可怕下场的画面。
“不……不用了!大佬!当我请客!当我请客!”司机声音都变了调,慌忙摇上车窗,手忙脚乱地挂挡、踩油门。
老旧的士的引擎发出一声嘶吼,轮胎摩擦地面,冒起一股青烟,车子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蹿了出去,迅速消失在夜幕下的道路尽头,只留下一股刺鼻的尾气。
阿虎看着远去的车尾灯,不屑地啐了一口:“呸!怂包!”
阿渣哈哈大笑。
tony脸上那丝虚假的笑容早已消失,恢复了惯常的冷漠。
他整理了一下夹克的衣领,看也没看的士消失的方向,转身,朝着难民营那黑暗的入口走去。
“走了,回去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