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青山道,五联工业大厦。
这栋外表陈旧、混杂着各种小型加工厂和仓库的工业大厦,在凌晨时分显得格外寂静。
五楼b座,一个不起眼的单位门口没有任何招牌,铁闸紧闭。
屋内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里一盏惨白的日光灯管亮着,照亮一片有限的空间,反而让其他地方显得更加昏暗。
这里,恰好就在太子那个被林卓耀端掉的地下制毒工厂的正下方一层。
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刚刚挂断手中的移动电话
“武哥!你的工作来了。”说话的正是权仔。他声音压得较低,在这个空旷的工业单位里显得有些飘忽。
被称为武哥的男人就坐在灯管正下方的折叠椅上。
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打着素色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本最新的《信报》财经杂志。
正就着灯光安静阅读,姿态从容得仿佛坐在中环某间高级咖啡厅里。
听到权仔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这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官端正,但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财经杂志合拢,轻轻放在旁边一张积满灰尘的旧办公桌上。
然后,他站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脱掉身上的西装外套,仔细地折叠好,也放在桌上。
接着,他慢条斯理地将白色衬衫的袖口一层层挽起,直到手肘上方,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结实,皮肤上能看到几道淡淡的旧伤疤。
“耀哥花了那么大价钱请你过来,武哥,你可千万不要漏气啊。”权仔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
前几天,林卓耀跟权仔提到,需要找一个刀手来处理一些脏活累活。
权仔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阿武。
他们都是号码帮的同门兄弟。
阿武是号码帮旗下一个小字堆信字堆的红棍。虽然顶着三大社团之一的名头,但号码帮内部派系林立,字堆之间各自为政,除了那几个兵强马壮的大字堆,很多小字堆的日子并不好过。
信字堆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的地盘少得可怜,主要集中在偏远的葵青区几条没什么油水的烂鬼街道,收上来的陀地连养活自己堂口的兄弟都勉强。
所以,像阿武这种以武力着称、本应在字头内备受尊重的红棍,也不得不经常外出客串,接一些私活来贴补家用。
他收钱办事,价格公道,手段专业,而且最重要的一点。
不问缘由,不问目标是谁,也不问雇主目的。
只要钱到位,协议达成,他就会象最精密的机器一样,冷酷而高效地完成工作,绝不会多嘴半句,也绝不会留下手尾。
这种职业素养,在江湖上口碑很好,当然,价格也绝不便宜。
只见阿武放下杂志、挽好袖子后,顺手从旁边一张摆满杂物的小桌子上,抄起一瓶红彤彤的辣椒油。
他拧开瓶盖,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似乎更冷了一些。
然后,他拿着辣椒油,转身走向单位内侧一个用夹板临时隔出来的小房间。
权仔也跟了过去,但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小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更小的节能灯泡,光线昏暗。
房间中央的水泥柱上,用带有尖刺的粗铁丝,牢牢捆绑着一个只穿着一条脏污内裤的中年男子。
男子浑身遍布青紫、淤血和一道道细长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微微渗血。
他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污垢和干涸的血迹,眼神涣散,意识显然处于半昏迷状态,嘴里只会无意识地反复喃喃。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放我出去……我是太子……我爸是白眉……放了我……”
此人正是洪泰坐馆白眉的独子,之前不可一世的太子。
短短几天,他从高高在上的社团太子爷,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凄惨模样。
阿武走到太子跟前,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俯身,从太子脚边拿起半瓶喝剩的矿泉水,拧开盖子。
然后,他抓着太子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将剩下的冰水,毫不客气地从太子的头顶浇了下去!
“咳!咳咳!!”冰冷的水刺激让太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下意识地挣扎,却又被带刺的铁丝勒进皮肉,痛得他直抽冷气。
“给我醒一醒。”阿武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在这寂静压抑的空间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穿透力。
他抓着太子头发的手用力摇晃了几下。
“啊!!!痛!好痛!别摇了!!”头皮传来的撕裂感和铁丝的刺痛,让太子彻底从浑噩中清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肿胀的眼睛,视线模糊地聚焦在眼前这个穿着衬衫、挽着袖子、表情冷漠的男人脸上。
这张脸……不知为何,太子觉得有点眼熟,好象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极度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你……你是谁?林卓耀那个扑街在哪里?!我要见他!让他出来见我!!”太子嘶哑着嗓子喊道,试图用虚张声势来掩盖恐惧。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爸是洪泰白眉!你们敢动我,他一定会把你们全部剁碎了喂狗!赶紧放了我!!”
阿武对太子的叫嚣充耳不闻,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打电话给你老豆。告诉他,你被丧波绑架了。让他准备一千万现金,三天内赎你。记住,是丧波绑的你。”
太子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他虽然嚣张跋扈,但不是完全的傻子。
他知道,就算自己老爸真的相信了,凑齐一千万,眼前这些人,尤其是幕后的林卓耀,也绝对不可能放他活着离开!
“不……不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太子咬着牙,强撑着拒绝,但颤斗的声音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阿武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恼怒的神情。
他仿佛早就预料到对方不会乖乖配合。他没有再废话,只是举起了手中那瓶红得刺眼的辣椒油。
“这个牌子的辣椒油,”阿武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象在介绍商品般的平淡,“我试过,是很辣的哦。”
说罢,他倾斜瓶身。
粘稠、鲜红、散发着刺鼻辛辣气味的辣椒油,如同一条火红的毒蛇,从瓶口流淌而出,精准地浇在太子身上那些尚未愈合、甚至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太子的全身!
那不仅仅是伤口被刺激的疼痛,更是辣椒素直接作用于破损皮肉和神经末梢带来的、如同被火焰炙烤、被千万根钢针同时穿刺的极致痛苦!
“呃啊!!!停手!停手啊!!救命!!!”太子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挣扎扭动,试图避开那恐怖的液体。
然而,他越是挣扎,身上捆绑的那些带刺铁丝就越是深深嵌入皮肉,造成新的创伤,而新的创伤又立刻被辣椒油复盖……
伤上加伤,痛上加痛!形成了一个惨烈无比的循环。
太子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快要被这无边的痛苦吞噬,眼前阵阵发黑,喉咙因为过度嘶喊而迅速沙哑,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和无法抑制的、带着血沫的痛哼。
“我打!我打!!我现在就打!!!求求你……停下……我什么都听你的!!”不到十秒钟,太子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极致的痛苦碾碎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硬气和对后果的权衡。他现在只想让这噩梦般的折磨立刻停止,哪怕只是一秒钟。
泪水、鼻涕混合着血污,糊满了他的脸,模样凄惨到了极点。
阿武适时地停下了倾倒辣椒油的动作,瓶子里还剩小半。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从裤袋里掏出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打开,递到太子面前。
“你应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了吧。”阿武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威胁,但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压迫力,“号码多少,我来帮你拨。”
太子浑身颤斗着,哆哆嗦嗦地报出了一串号码。
那是他父亲白眉的私人电话。
阿武的手指稳定地按下按键,然后将打开的翻盖手机贴到太子耳边,另一只手依旧抓着他的头发,控制着他的头部。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通。对面传来白眉疲惫又带着焦躁的声音:“喂?边个?”
“爸……爸!是我……”太子一听到父亲的声音,积压的恐惧和委屈瞬间爆发,带着哭腔嘶喊起来。
“我被丧波……被丧波那个扑街绑架了!他们打我……折磨我!爸!快救我啊!!”
“乖仔!你怎么样?!你现在在哪里?!丧波那个冚家铲对你做了什么?!”电话那头,白眉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暴怒和急切。
“我……我不知道在哪里……好黑……好痛……”太子按照阿武之前的交代,语无伦次地哭诉。
“丧波说要一千万!现金!三天之内,要你准备好钱等他电话!不然……不然他就杀了我!爸!你一定要救我啊!我不想死!!”
“一千万?丧波!我顶你个肺!你够胆!!”白眉在电话那头暴跳如雷,“乖仔你别怕!爸一定救你出来!你告诉丧波,钱不是问题!让他千万别伤害你!等我电话!等我!!”
“爸……快点……我好痛……好怕……”太子泣不成声。
“等我!撑住!爸马上……”
咔哒。
没等白眉说完,阿武已经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将手机从太子耳边移开,合上翻盖。
整个通话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现在……现在可以放了我吧?我都按你说的做了……”太子虚弱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卑微的乞求,脸上混合着泪、血、鼻涕和辣椒油,不堪入目。
他现在只求能离开这个地狱般的地方,离开这个魔鬼一样的男人。
阿武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象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还不可以。要等多一会。”
太子眼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希望瞬间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恐惧和绝望:“还……还要等什么?我都照做了啊!!”
阿武没有回答。他默默地将那半瓶辣椒油放在地上,然后,右手缓缓伸向自己的后腰。
当他收回手时,指间已经多了一把刀身狭窄、刃口闪着幽冷寒光的匕首。
匕首看起来并不华丽,甚至有些陈旧,但保养得极好,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流动着致命的光泽。
他向前一步,更加靠近被绑在柱子上的太子。
“你……你想干什么?不要过来!!”太子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向后缩,尽管背后就是冰冷坚硬的水泥柱,无处可退。
阿武依旧沉默。他左手再次猛地抓住太子的头发,将他的头死死固定在柱子上,右手则稳稳地举起了匕首。
刀锋,缓缓贴近太子左耳的耳廓根部。
太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瞬间瞪大到极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绝望声响,身体开始疯狂的、徒劳的扭动。
阿武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握刀的手稳定得如同磐石。
下一刻!
手腕轻巧而果断地一划!
嗤!
利刃切割皮肉的细微声响。
“啊!!!!!!啊!!!!!!”
比之前被浇辣椒油时更加凄厉、更加高亢、充满了无尽恐惧和剧痛的惨叫声,瞬间刺破了工业大厦五楼的寂静,仿佛要穿透厚厚的楼板!
太子的身体如同触电般猛烈地痉孪、抽搐,被铁丝勒住的地方鲜血迸流!
阿武松开了抓头发的手。太子的头无力地垂下,只剩下微弱而痛苦的呻吟,显然已经痛晕过去,或者处于崩溃边缘。
阿武的右手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血淋淋、还带着些许体温的人左耳。
他看也没看昏迷的太子,转身,走向一直站在门口、目睹了全过程、此刻脸色苍白、双腿微微发抖的师爷苏。
阿武将那只滴着血的耳朵,随手抛了过去。
权仔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那温热粘腻、带着血腥气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差点没直接把东西扔出去。他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和内心的恐惧,死死抓住。
阿武从西装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匕首和手指上沾到的血迹,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找个盒子,把这个,寄回去给白眉。”
权仔看着手里那只耳朵,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擦完刀、开始整理衬衫袖口的冷漠男人,喉咙发干,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林卓耀这钱,花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