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湾半岛,蓬莱路六号。
这是一栋欧式别墅,拥有私人泳池和花园,视野开阔,环境清幽,是洪泰坐馆白眉的宅邸。
但此刻,别墅内的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豹荣刚刚挂断一个电话,他将那部笨重的大哥大重重地放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头看向白眉:“老顶,刚接到医院那边的电话。蛮牛和神经华……都躺在仁心医院了。”
白眉闭着眼睛,右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是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豹荣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道:“蛮牛还好一点,主要是皮外伤,失血过多,肩膀和后背的刀口比较深,但没伤到筋骨和内脏。”
“医生说,躺个把月,好好休养,应该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至于神经华那边……情况就严重多了。”
白眉睁开眼,看向豹荣。
豹荣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电影耀手底下那个戴头盔的疯子,下手实在太重了!”
“神经华……颅骨骨裂,面部多处骨折,鼻梁全碎了,还伴有严重的脑震荡。”
“医生说,就算能救回来,以后大概率会留下后遗症,行动可能都不利索,屙屎屙尿恐怕都要有人扶着才行……基本上,算是废了。”
听到废了两个字,白眉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神经华虽然为人癫狂,但确实是豹荣手下最能打的红棍之一,这些年为洪泰立下不少汗马功劳。
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不仅是个人的悲剧,对洪泰石硖尾堂口的实力,也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沉默了片刻,白眉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阿荣,你先叫人,拿十万块汤药费过去医院。让医生用最好的药,务必保住神经华的命,能恢复多少是多少。”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至于其他受伤兄弟的安家费和营养费……等他们出院,伤势稳定了,社团再根据情况统一发放。你放心,社团不会亏待为社团流血的兄弟。”
“至于神经华……”白眉脸上露出一丝痛心和义气的表情,“你记得跟他讲,让他安心养病,不要有后顾之忧。社团……以后养他一辈子!我白眉说的!”
豹荣听着白眉的安排,几次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只是,他那张粗犷的脸上,不满和失望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根本无法完全掩饰。
十万块汤药费?
听起来不少,但分摊到两个重伤的红棍和六十多个不同程度受伤的打仔身上,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在仁心医院那种地方,十万块,光是给神经华做一次象样的颅内手术和后续重症监护,可能就花得七七八八了,更别提其他兄弟的治疔费。
至于养神经华一辈子这种话!豹荣在江湖混了几十年,太清楚里面的门道了。
无非就是等神经华侥幸出院,落得个残疾后,社团仁慈地给他一个路边卖报纸或者看停车场的小生意,再象征性地给个几万块安家费,美其名曰照顾兄弟一辈子。
实际上就是一次性买断,从此两清。社团不会再为一个废人持续投入资源,这是残酷的江湖现实。
最让豹荣心里窝火的是大南街、北河街那些地盘,本来是你白眉宝贝儿子太子的!
自己完全是看在同门义气和社团大局的份上,才派出手下最能打的两个红棍和大量兄弟过去帮忙防守。
结果呢?地盘没守住,两个心腹爱将一重伤一残废,手下兄弟死伤惨重。
而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给你那不争气的儿子擦屁股!
现在,你就拿出十万块,几句空头承诺,就想打发过去?
或许是察觉到了豹荣脸上那无法完全掩饰的不满,白眉干笑了几声,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豹荣身边坐下。
他脸上的疲惫和焦虑暂时被一种推心置腹的表情取代。
白眉从自己丝绸睡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支包装精美的古巴雪茄,用精致的雪茄剪仔细地剪掉头部,然后用打火机缓缓烘烤,点燃。
他没有自己抽,而是将这根价值不菲、香气醇厚的雪茄,递给了豹荣。
“阿荣,”白眉伸手,用力拍了拍豹荣厚实的肩膀,语气变得十分唏嘘,“你也知道,我们社团现在……正是多事之秋,风雨飘摇啊。”
他叹了口气:“太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深水埗五条街一夜之间被人连锅端掉,社团颜面扫地,人心惶惶。外面,洪兴电影耀那条疯狗还在虎视眈眈,谁知道他下一步会咬向哪里?”
白眉扳着手指头算:“很多地方都需要用钱!安抚受伤的兄弟,是一笔。如果洪兴继续打过来,我们要防守,甚至反击,就需要去外面借兵,请过江龙,那更是一笔天文数字!”
“还有,要打通各方面的关系,让警方不要在这个时候找我们麻烦,让其他社团不要落井下石……这些,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去铺路?”
他看着豹荣,眼神诚恳:“阿荣,我们坐在同一条船上。船要是沉了,大家都冇得捞。眼下,我们要共度时艰啊!”
豹荣接过那支雪茄,默默地抽了一口。
浓郁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却化不开他心头的憋闷。
他知道白眉说的有部分是实情,洪泰现在确实内外交困。
但这代价,凭什么大部分要由他豹荣和石硖尾的兄弟来承担?
最终,他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毕竟是社团老顶,毕竟大家现在确实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甚至在心底盘算,要不要自己私下从腰包里再掏十万块出来,偷偷补贴一下那些受伤最重的兄弟,尤其是跟着蛮牛和神经华的那些心腹。
不然,人心真的会散。
“老顶,”豹荣换了个话题,也是当前最紧迫的问题,“洪兴那边,大佬b怎么答复?靓坤擅自借兵给电影耀打我们,这笔帐,他们认不认?”
一提到这个,白眉刚刚平复一些的情绪瞬间又被点燃,脸色气得通红,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哼!阿b那个废柴!我刚才亲自打电话过去兴师问罪!”
“他说蒋先生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是靓坤自己那支旗先斩后奏!””
豹荣并不意外,他更关心实际结果:“那我们跟洪兴,就不谈了?他们不给个交代?”
“那倒不会完全撕破脸。”白眉稍微冷静了一下,解释道。
“阿b答应我,他会去找蒋天生,让他出面,去压一压靓坤,让电影耀那边收手,至少短期内不要再继续进攻我们洪泰的地盘。”
豹荣点了点头,叼着雪茄陷入沉思。
烟雾缭绕中,他眉头紧锁。片刻后,他还是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担忧:“老顶,我觉得这事……有点悬。”
“大佬b的话,能信几分?这会不会是洪兴那边的缓兵之计?故意让他出来打马虎眼,安抚我们。”
“实际上靓坤,甚至洪兴其他人,还在背后支持电影耀,想等我们放松警剔,或者等我们跟电影耀拼得两败俱伤,他们再来捡便宜?”
白眉听完,脸上却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笑了笑,带着一种我早已料到的高深莫测。
“放心,阿荣。你大佬我行走江湖几十年,不是傻仔来的。”白眉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带着一丝自得。
他压低了一些声音,眼神闪铄:“我已经准备好了五百万现金!随时可以动用。如果洪兴那边不识相,继续打过来……这五百万,就是用来借兵的筹码!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就不信,请不到能打垮电影耀的过江龙!”
五百万!这个数字让豹荣精神一振。这确实是一笔巨款,足以请动真正厉害的亡命徒或者有实力的雇佣兵队伍。看来老顶这次是真的被逼急了,也下了血本。
丁铃铃……丁铃铃……
就在白眉略显得意地想要继续吹嘘自己的未雨绸缪时,他揣在睡衣内兜里的另一部私人移动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这部电话的号码,只有极少数最亲近的人知道。
白眉脸色一变,几乎是触电般掏出电话,看都没看来电显示就立刻按下接听键,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喂?阿仔?!是不是你?你现在在哪里?你怎么样?说话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带着剧烈喘息的哭泣声,还有断断续续、虚弱到极点的声音:“爸……爸……是我……救我……救我啊……”
是太子的声音!虽然微弱扭曲,但白眉绝对不会听错!“阿孝!阿孝你别怕!爸在!你在哪里?告诉爸你在哪里?是谁绑了你?是不是丧波那个扑街?”
白眉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因为激动和担忧而涨红,对着电话大吼,额头上青筋暴跳。
“是……是丧波……他……他要钱……要好多钱……”太子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痛苦。
“多少钱?他要多少?三百万是不是?爸已经准备好了!你让他别伤害你!钱不是问题!!”白眉急急地说道。
“不……不是三百万……”太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是一千万……爸……他要一千万现金……三天之内……不然……不然他就杀了我……把我切成一块块扔到海里喂鱼……爸……我好怕……好痛……”
一千万?
这个数字象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白眉的脑门上,让他瞬间耳鸣目眩,握着电话的手都开始发抖。不是之前说好的三百万吗?怎么突然变成了一千万?丧波那个冚家铲,怎么敢?
“你别怕!一千万……一千万就一千万!爸想办法!爸一定救你出来!你让丧波别乱来!钱我一定给!让他千万别伤害你!!”白眉几乎是嘶吼着做出承诺,此刻儿子的安危压倒了一切。
“爸……快点……我好痛……到处都是血……”太子虚弱地呻吟着。
“等我,撑住!爸马上……”
嘟……嘟……嘟……
没等白眉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显然被挂断了。
“喂?喂喂?”白眉对着已经断线的电话狂喊了几声,得到的只有冰冷的忙音回应。
他缓缓放下手臂,拿着电话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整个人象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呆呆地站在原地。
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恐惧和极度疲惫的苍白。
刚才显得高深莫测的洪泰坐馆不见了,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得知儿子身陷绝境、被天价勒索而茫然无措的老人。
豹荣在一旁,将电话里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尤其是一千万那个数字,让他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站起身,走到白眉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老顶……是太子?他……真的被绑架了?对方要一千万赎金?”
白眉木然地点了点头,眼神还有些发直,喃喃道:“是他的声音……不会错……他说是丧波……要一千万……三天之内……”
“一千万?”豹荣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提高,“丧波之前不是只要三百万吗?怎么会突然加价到一千万?这……这不合规矩啊!”
绑票勒索,固然是狮子大开口,但通常也有个度,会根据肉参的身份和对方能承受的极限来开价。
之前丧波要三百万,虽然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白眉这个社团坐馆来说,属于肉疼但能承受的范围。
突然跳到一千万,这几乎是翻了三倍还多!这已经超出了勒索的范畴。
“我不太清楚……”白眉摇了摇头,眼神有些空洞,又带着一丝苦涩,“其实……我已经准备好三百万现金了。就放在保险箱里。只要我儿子能平安回来……钱,我可以给……地盘,以后可以再打回来……钱,也可以再赚回来……”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儿子只有一个。
豹荣看着白眉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那点因为抚恤金而产生的不满暂时被压了下去,但另一种疑虑却升腾起来。
他尤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开口,语气尽量委婉:“老顶……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白眉抬眼看向他。
“太子他……是亲口在电话里说,要一千万的吗?”豹荣斟酌着措辞,“之前丧波派细乐他们传话,明明说的是三百万。怎么突然就变成一千万了?这涨得也太离谱了。你说……会不会……”
“阿荣,你是什么意思?”豹荣的话还没说完,白眉象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那种颓丧瞬间被一种被冒犯的暴怒取代。
他啪地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红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烟灰缸都跳了起来。“你是想说我儿子自导自演?”
“还是想说他联合外人来食夹棍,坑他老豆?”白眉指着豹荣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斗,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豹荣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