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涟漪渐起
山寨的午膳安排在一处通风敞亮的膳堂，与兵卒、工匠们一同用餐，只是位置稍偏安静些。
饭菜说不上精美，但分量十足，一荤两素，米饭管饱，油盐得当，透着一种实实在在的丰足感。
辛弃疾注意到，无论是陈宁、文若清，还是往来用饭的寨众，吃的都是同样的餐食，无人特殊。用饭时无人喧哗，但气氛轻松，熟识者之间偶有低语交谈，脸上多是满足与平和。
席间，辛弃疾几次欲言又止。他心中有万般疑问，关于那“工分”如何具体折算，关于“训后评议”如何避免流于形式，关于孩童“因材施教”的具体分科……
每一个问题，都可能引出一番深论。但他看着陈宁平静用餐的姿态，终究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今日所见所闻，已如滔天巨浪，冲击着他数十年来形成的认知堤坝。
信息太多，太密，太新，他需要时间独自消化、反刍。
贪多嚼不烂，贸然深问，只怕自己思绪混乱，反而不得要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空间，来审视自己内心因这次造访而掀起的巨大波澜。
饭后，辛弃疾便起身告辞。陈宁并未多做挽留，亲自将他送至寨门隘口，礼仪周全，一如迎迓之时。
“幼安先生今日莅临，令我青林寨蓬荜生辉。先生若得闲，随时欢迎再来指点。”陈宁拱手，笑容真诚。
“陈寨主客气了。今日一行，辛某获益良多，感触颇深。他日定当再来请教。”辛弃疾还礼，语气郑重。
两人目光交汇，均看到对方眼底那一丝未能尽言的深意与对未来的某种预期。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更为漫长。辛弃疾默然不语，脑海中不断闪回着山寨中的一幕幕：整齐的田畴、高效的工坊、纪律严明的民兵、还有那些孩童清亮的读书声……
这一切，都与“匪巢”二字毫不沾边。范如山等人紧随其后，亦是无话，气氛沉凝。
回到滁州城，踏入熟悉的州衙后宅，那股威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却让辛弃疾感到一种莫名的滞涩与压抑。
仿佛从一片生机勃勃的新天地，骤然回归到了一个规矩森严却暮气沉沉的旧笼屉。
他屏退左右，独坐书房。窗外暮色渐合，他却毫无食欲，更无心处理案头积累的公文。脑海中，陈宁的话语反复回响——
“有尊严地活下去……”
“人皆可教，人皆可用……”
“关键在于，你是否愿意给他们机会……”
“育才，方是种树，是开矿，是真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活水源头……”
每一句，都象重锤，敲打在他心中那块名为“现实”的巨石上。他自幼苦读圣贤书，立志匡扶天下，自信满腹经纶，文韬武略。
为官以来，他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劝课农桑，自问兢兢业业，远超同侪。他所做的一切，不也是为了百姓能安居乐业吗？
可为何，他治下的滁州，虽有好转，却依旧难掩疲敝？
上月滁州工坊的工匠，因军器监克扣物料，罢工三日，他虽严惩了监工，却终究补不上物料缺口——
而陈宁那个“山寨”，却在短短数年间，呈现出如此……
如此“理想”的气象？
那个“理想”，并非孔子向往的西周礼乐，也不是老子小国寡民的幻想，而是一种……
一种充满了活力、效率、公平和希望的实在图景！它不虚无缥缈，它就在那青林山中，触手可及。
“以人为本……”辛弃疾喃喃自语，这四个字，此刻重若千钧。
他以往理解的“民为本”，更多是居高临下的“仁政”、“爱民”，是施予。而陈宁所践行的，却是将“人”视为根本的资源、目的和动力，是一种彻底的平等和激发！
这种理念，无疑是大逆不道的！它将君王、朝廷置于何地？它将千百年来的纲常伦理又置于何地？
可是……
若扪心自问，若摘掉“忠君”的枷锁，单论“爱国”、“爱民”，陈宁所做的一切，难道不正是他辛弃疾梦寐以求想要达到的效果吗？
这种认知的矛盾，让他心乱如麻，坐立难安。
“大人。”范如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范如山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清粥小菜。“大人晚膳未用，属下让厨下备了些清淡的。”
“放那儿吧。”辛弃疾指了指茶几，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虚空某处。“如山，今日山寨一行，你观感如何？”
范如山放下粥碗，沉默片刻，似乎在谨慎措辞。他虽未参与辛弃疾与陈宁的深谈，但作为护卫，他看到了山寨的防御布置、人员精神面貌和日常运作。
“回大人，”范如山沉声道，“那青云寨属实非同一般。属下行伍半生，未见如此……如此规整有序的山寨。其寨众，精气神饱满，行动有度，不似寻常流民匪类。倒象是……象是……”
“象是什么？”辛弃疾追问。
范如山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困惑与惊叹：“象是一支训练有素、自给自足的屯垦大军，又象是一处……乱世中的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辛弃疾重复着这个词，心中剧震。范如山是个实在的武人，他的评价，更基于直观的感受，却也恰恰点中了要害！
“属下注意到，他们民兵的弩箭，箭杆粗细、箭头重量竟相差无几，不似咱们厢军的兵器，粗的粗、细的细——单这制式统一，便需极大的功夫，绝非一日之功。”
一个能让老行伍都感到秩序井然、生机勃勃的地方，岂是“匪巢”二字可以概括？
“是啊，世外桃源……”辛弃疾长叹一声，语气复杂难明，“或许，这才是先贤典籍中，所描绘的‘王道乐土’本该有的样子？只是，它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山寨’之中？”
范如山看着辛弃疾脸上从未有过的迷茫与挣扎，尤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大人，那……我们该如何对待这青云寨？是按旧例，视为隐患，徐徐图之？还是……”
辛弃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不语。
如何对待？
剿？拿什么剿？用那些见到金兵便望风而逃的厢军，去攻打一个连范如山都称之为“训练有素”的堡垒？
更何况，对方并非恶徒，反而治理得井井有条，深得周边民心。剿之，师出何名？岂非自毁长城？
抚？如何抚？招安？以陈宁展现出的气度与格局，他会甘心接受朝廷那套僵化腐败的体制约束吗？更何况，招安之后，这寨中的一切生机与活力，恐怕倾刻间便会荡然无存。
他思虑良久，最终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前所未有的审慎：“此事……容我再想想。如山，今日所见所闻，暂勿外传。尤其是……尤其是陈宁此人，需得重新看待。”
“属下明白。”范如山躬身应道，悄然退下。他知道，大人心中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同一片夜色下，青林山，青云寨总协调处内，灯火未熄。
陈宁与文若清对坐，桌上摊着几张刚刚议定的寨务文书。
“寨主，看来这位辛知府，今日是被结结实实地震慑到了。”文若清语气中带着几分笑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走时，神色可是复杂得很。”
陈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
“若非如此，反倒奇怪了。辛幼安是何等样人？满腹经纶，一身傲骨，若见了我这‘匪巢’便嗤之以鼻，或是虚与委蛇，那他也就不配我高看一眼了。正是因为他看懂了，看出了门道，看出了与他所知世界的不同，才会如此震撼，如此挣扎。”
文若清点头：
“确实。观其言行，确有名臣风范，与寻常昏聩官僚截然不同。尤其是他对寨中各项制度的理解之快，追问之切，可见其心中确有沟壑，是真想做事之人。属下还是第一次见寨主对人如此推心置腹，评价如此之高。”
陈宁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因为他值得。文若清，你需知，这天下，有才者众，但有格局、有肝胆、能跳出自身桎梏看世界者，凤毛麟角。辛弃疾，便是这凤毛麟角之一。他心中的痛苦与矛盾，正是他超越常人之所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山下滁州城方向隐约的灯火，语气变得坚定而充满期待：
“他今日回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他所效忠的朝廷，给不了他实现抱负的舞台，甚至可能成为他的绊脚石。而我们这里，有他梦寐以求的‘答案’的雏形。”
文若清若有所思：“那寨主，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辛知府经此一行，态度难测。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若朝廷主和派先来查探，咱们也有应对——工坊的白糖、高度酒，本就是给‘上面’准备的；真要问起，便推给辛知府‘官督民办’的试点，他为了滁州民生，不会不帮衬。”
陈宁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语气斩钉截铁：
“其馀不必担心。无需我们多做甚么，只需静待即可。辛弃疾，他不是一个会自欺欺人的人。当他看清了路，比较了利弊，他自然会做出选择。”
“而我坚信，”陈宁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到了未来，“他不仅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反而会变成我们……
“最好的盟友。”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