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淳熙十四年秋,临安城暗流涌动。权相韩侂胄为筹谋日后那场名为“开禧北伐”的大业,开始不断向地方加码,聚敛财富。
一纸加征“北伐捐”的檄文,连同一名面容冷峻的监税官,抵达了滁州知州辛弃疾的案头。
要求很简单,也很残酷:滁州需在一月之内,上缴五万贯铜钱,三万石粮秣。
辛弃疾看着这文书,指尖冰凉。
滁州历经战火揉躏,他赴任这半年,弹精竭虑,方才让流民稍复,田野初绿,民生稍有起色。
这五万贯、三万石,无异于釜底抽薪,足以将他半年来心血摧毁殆尽,将刚刚缓过一口气的滁州百姓,重新推入深渊。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朝廷派来的监税官,乃主和派大佬钱端礼的亲信,姓王,官卑而权重。王监税抵达滁州当日,便召见辛弃疾,屏退左右,皮笑肉不笑地“点拨”
“辛大人,北伐乃国朝头等大事,些许捐税,乃臣子本分。然,漕运损耗、官吏辛劳,皆需打点。依下官看,滁州,不妨再加征两成,以为‘督办之费’。”
辛弃疾勃然变色,据理力争:“王监税!滁州本就困顿,五万贯三万石已是极限,再加两成,百姓何以为生?此非督办,实乃逼反!”
王监税冷笑一声,拂袖而起:“辛大人!此言差矣!为国纳捐,乃百姓荣耀!你若不忍,自有忍心之人来做这知州!逾期不交,或激起民变,第一个掉脑袋的,便是你辛幼安!”
话语中的威胁,冰冷刺骨。
政令一下,滁州顿时鸡飞狗跳。
州衙胥吏如狼似虎,趁机层层加码,摊派到各县各村时,税赋已比明文规定翻了三倍不止!原本稍得安定的滁州,瞬间怨声载道,哭喊遍野。
城西张家村的老农张老栓,是辛弃疾春日劝农时认识的老实人,曾因用了青林寨流传出的精铁农具多打了几斗粮食,对辛知府感恩戴德。
如今,差役上门,将他家仅有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一并抄没,仍不足数。
张老栓跪地苦苦哀求,换来的却是一顿毒打。老伴扑上来抢夺活命粮,被差役一把推倒,头撞在院中石磨上,当场昏死过去。
当夜,张老栓的儿子眼睁睁看着家中断粮、老父卧床、老母重伤,走投无路之下,含着泪,背起奄奄一息的母亲,拉着妻儿,趁夜色跌跌撞撞逃向了青林山的方向——
那里,至少传闻中不用缴这逼死人的捐税。
类似惨剧,在滁州各地上演。更有甚者,多个村落已出现“卖儿鬻女缴捐”的人间惨剧。
消息传到州衙,辛弃疾心如刀绞,拍案而起,欲行文请求缓征、减免,奏章却被王监税当场驳回:
“军情紧急,岂容拖延?辛大人,你若心慈手软,延误了北伐大计,这罪名,你担待得起吗?!”
辛弃疾又欲开州衙常平仓放粮赈济,暂缓民困,王监税竟带人直接封了粮仓,厉声道:“此乃军粮!动一颗,便是资敌!辛弃疾,你想造反不成?!”
进退维谷!忠孝难全!
辛弃疾一生抱负,在于“了却君王天下事”,在于“赢得生前身后名”,更在于亲眼见黎民安康。
如今,朝廷却用他最看重的“忠君”之名,逼他行“祸民”之实!
他若顺从,便是亲手将滁州百姓推向绝路,刚有起色的民生将彻底崩溃,这与他的为官初心完全背道而驰;他若抗命,立刻罢官下狱,届时换上一个更酷烈的官员,滁州百姓的遭遇只会更惨!
他试图上书朝廷,陈述利害,奏章如泥牛入海。
他想与王监税斡旋,对方却油盐不进,只冷笑着催促纳捐。
他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缚住,空有一身力气、满腹韬略,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治下百姓在水深火热中哀嚎。
这一夜,州衙书房内,灯火通明,却照不亮辛弃疾脸上的阴霾。他须发似乎更白了几分,往日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偻,仿佛扛着千钧重担。
范如山默默端上一杯浓茶,看着主人憔瘁的侧脸,心中痛惜,低声道:“大人,已是三更了,歇息片刻吧。”
辛弃疾猛地一拳砸在案上,茶盏震倒,茶水淋漓:
“歇息?如山,你叫我如何安歇!窗外百姓啼饥号寒,卖儿鬻女!而我,我辛弃疾,却要坐在这知州衙内,替朝廷行这刮骨吸髓的苛政!我这官,当得有何意义?!与那些蠹虫何异!”
声音中充满了痛苦、愤怒和深深的无力感。
范如山跟随辛弃疾多年,从未见他如此绝望。
他沉默片刻,脑中闪过青林山中那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景象,以及那位气度非凡的陈寨主。
尤豫再三,还是压低声音道:“大人,此事已是死局。朝廷不通情理,监税官步步紧逼,滁州民力已竭。再这般下去,恐生大变故啊。”
辛弃疾颓然坐下,喃喃道:“我又何尝不知?然则,如之奈何?抗命是死,顺从是罪……”
范如山上前一步,声音更低:“大人,或许……或许有一人,能有破局之法?”
辛弃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谁?”
“青林山,陈宁,陈寨主。”范如山一字一顿道。
辛弃疾瞳孔微缩,却没有立刻斥责。青林寨的景象再次浮现眼前——那高效的运作,那公平的秩序,那“有尊严”的生活与眼下滁州的人间地狱,形成了残酷而鲜明的对比。
“他……”辛弃疾语气复杂,“他乃山野之人,如何能管得朝廷赋税?”
“大人,”范如山诚恳道,“陈寨主非常人。其治理山寨之法,闻所未闻,却卓有成效。他或许无朝廷官职,但其见识、谋略,尤其是其行事之‘法度’,或能于这死局中,觅得一线生机。直接解决捐税,或许……
“或许能有暂缓民困、稳住局面的奇策?总好过在此坐以待毙。”
辛弃疾陷入长久的沉默。向一个“山匪”问策?这无疑是惊世骇俗,大逆不道。
但眼下,他恪守的朝廷法度、忠君之道,正将他和他想保护的百姓逼入绝境。而那个“匪巢”,反而呈现出一片乱世中的安宁。
与此同时,青林山,总协调处。
油灯下,陈宁正听着陆武的汇报。陆武刚带人从山外回来,风尘仆仆。
“寨主,查清了。朝廷加征‘北伐捐’,数额巨大。滁州摊派极重,监税官是钱端礼的人,还暗中加码,如今滁州境内已是怨声载道,听说已有百姓逃难过来。”陆武言简意赅。
文若清在一旁补充道:“寨主,据我们安插在州衙的眼线回报,辛知府为此与监税官多次冲突,试图减免、赈济,均被驳回。如今他处境极为艰难,可谓进退失据。”
陈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山寨的壁垒,看到了滁州衙内那个焦灼徘徊的身影。
“韩侂胄,开始伸手要钱了。”陈宁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穷兵黩武,急于求成,却不知民力已竭。这哪是北伐,这是自掘坟墓。”
他看向文若清和陆武:“而我们那位辛幼安先生,一生理想,便是北伐中原,恢复旧土。可如今,这‘北伐’二字,却要先吸干他治下百姓的血。忠君?爱民?他现在,正被自己信奉的‘道’,架在火上烤。”
文若清担忧道:“寨主,辛知府若被逼到绝境,会不会对我不利?”他指的是朝廷可能施加压力,让辛弃疾对青云寨动手,以转移矛盾或获取资源。
陈宁缓缓摇头,语气异常肯定:“不会。辛弃疾不是那样的人。若他会,当初下山时,带的就不是那几个亲随,而是滁州的厢军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山下漆黑一片的滁州方向,眼中闪铄着洞察一切的光芒。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兵马,不是钱粮,而是一个能打破这死局的‘道理’,一个能两全其美的‘方法’。”
“而我们,”陈宁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或许正好有他需要的东西。”
“传令下去,”陈宁对陆武道,“加强山外巡逻,若遇滁州逃难百姓,依例接收安置,但需仔细甄别,严防奸细混入。”
“若清,你准备一下。”他又对文若清道,“将我们近年来,关于如何应对官府盘剥、如何在夹缝中保存实力的那些总结,嗯,就是那些‘土办法’,整理一份纲要出来。或许,很快就要用上了。”
“尤其是三年前,濠州官府加征‘盐铁捐’,我们如何用‘以工抵税’帮周边村落避税的案例,写得细些——辛知府现在最缺的,就是‘不抗命又能保百姓’的实操法子。”
文若清和陆武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寨主!”
陈宁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滁州城位置,喃喃自语:
“辛幼安,这把火,会把你烧成灰烬,还是,将你淬炼成真正的利器?我很好奇,你的选择。”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