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踏上通往青林寨的山道,辛弃疾的心境与月前已截然不同。那时是好奇与审视,如今却充满了焦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
山风拂面,带来的不是清凉,而是心头火辣辣的刺痛。
沿途所见,田间仍有寨民劳作,工坊依旧传来叮当声响,一切井然有序,与他治下滁州此刻的鸡飞狗跳、怨声载道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临近山寨大门时,他看到并非预想中的流民潮,而是数十名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的百姓,正有序地排着队,接受寨门守卫的盘问和登记。
这些人衣着虽旧,却还算齐整,面色虽有忧戚,却无饥馑之色,更象是举家迁来?
“大人,这些人不象是逃荒的。”范如山在一旁低声道,眼中也充满疑惑。
辛弃疾微微颔首。他看得分明,其中几人他还有些面熟,似是城西村落里的农户。他们为何来此?难道这“北伐捐”的苛政,已逼得安分百姓宁愿投入这“匪巢”?
正当他思忖间,寨门值守的头目早已看到他们,竟似早有准备,快步迎上前来,躬敬行礼:“辛大人,寨主已等侯多时,特命小的在此迎候,请随我来。”
态度躬敬,却透着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辛弃疾心中又是一动。陈宁竟算准了他会来?
穿过比记忆中更加繁忙、却依旧秩序井然的寨区,三人再次踏入那间挂着“总协调处”牌匾的大殿。
陈宁与文若清已站在厅中相迎。
“幼安先生匆匆而至,想必是滁州有要事发生?”陈宁拱手,脸上带着关切,却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他目光扫过辛弃疾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愤懑,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辛弃疾无心客套,长叹一声,直截了当:“陈寨主慧眼。实不相瞒,辛某此次前来,是……是走投无路,特来向寨主请教!”
他将朝廷加征“北伐捐”,监税官肆意加码,胥吏横行,以致民不聊生,自己却进退维谷的困境,简略却沉痛地叙述了一遍。
说到张老栓一家的惨状,以及民间卖儿鬻女的惨剧时,他声音哽咽,虎目微红,一拳砸在身旁茶几上,茶盏震得哐当作响。
“辛某一生,自负读圣贤书,晓畅兵事,欲以此身报效国家,安抚黎民。可如今……如今却要亲手行此刮骨吸髓之举!忠君?爱民?呵呵……哈哈……”
他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自嘲。
陈宁静静听完,脸上并无讶异,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
他示意文若清奉上清茶,缓声道:“先生之苦,陈某感同身受。此事,我已知晓大概。”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而清淅,“先生今日既来,便是信得过陈某。陈某不才,愿献上三策,或可助先生暂解眼下燃眉之急,亦为滁州百姓觅得一线生机。”
辛弃疾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寨主有何良策?还请明示!”
“我们先说这第一策。”陈宁从容不迫,对文若清微微颔首。文若清会意,转身从内室取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辛弃疾面前的桌上。
一是一个造型古朴的陶瓮,泥封严密。另一个是一个小巧的白瓷罐。
“这是?”辛弃疾疑惑。
陈宁亲手拍开陶瓮泥封,一股浓郁至极、醇烈异常的香气瞬间弥漫整个客厅,连范如山这等不好杯中之物的人,都忍不住耸了耸鼻子。
陈宁取过一只白瓷杯,斟了半杯,只见那酒液晶莹剔透,挂杯明显,酒香凛冽,绝非市面上的浊酒可比。
“此乃我寨秘法酿制的‘烧春’,取其性烈如火之意。”陈宁将酒杯推向辛弃疾,“先生可浅尝一口,但莫急饮。”
辛弃疾依言端起,小心抿了一口。酒液入口,如一道火线直坠腹中,辛辣过后,却是满口馀香,浑身暖意顿生。
“好烈的酒!”
他脱口赞道,眼中惊异之色更浓。这等烈酒,军中健儿必然趋之若务,若能供于边军,足可御寒壮胆!
陈宁又打开那个白瓷罐,用银匙舀出少许洁白如雪、细腻如沙的晶体,置于另一个空杯中,冲入温水,晶体瞬间融化。
“先生再请品此水。”
辛弃疾接过,只觉水中一股纯净无比的甘甜滋味蔓延开来,毫无寻常饴糖或石蜜的腻味与杂色。“这糖,竟如此纯净?”
“不错。”陈宁目光湛然,“此酒,此糖,乃我寨不传之秘。此酒一坛,售于北地商贾或军中需用,作价五贯,供不应求。此糖一斤,临安贵人愿出两贯钱求购,犹恐不得。”
他顿了顿,看着辛弃疾逐渐亮起的眼神,继续道:
“我寨中现有库存,可调拨此酒干坛,此糖五百斤。若以‘滁州官署采买本地特产’之名,由我寨渠道售出,仅此一批,便可得钱六千贯!”
“六千贯?”辛弃疾呼吸一窒。这已抵得上滁州一年商税的一大半了!而且,这还只是库存?
陈宁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这仅是开始。我寨工坊全力开工,半月之内,此类特产产量还可翻倍。五万贯铜钱之捐,若操作得当,未必需要滁州百姓出一文血汗钱!”
辛弃疾激动地站起身,来回踱步,但旋即停下,眉头紧锁:“此法虽好,然则,如何向朝廷交代?那王监税又如何肯依?此等交易,岂非授人以柄?”
“先生所虑极是。”陈宁成竹在胸,“此事,需有‘名’,有‘利’,更有‘法’。”
“先生可立即上奏朝廷,言明‘滁州逢灾,民生凋敝,强征捐税恐激民变,为顾全北伐大局,特设法以本地特产(酒、糖)折价抵捐。此举既不扰民生,又可充实军资,两全其美’。奏章之中,要强调此乃‘权宜之计’,为‘保北伐后方安定’。
“韩相公要北伐军费,只要钱能到手,名目为何,未必深究;主和派见你不从百姓身上强刮,也少了许多攻讦的口实。此乃阳谋。”
“那王监税处,先生可先赠他两坛酒、一斤糖。明言此贸易需时,捐税可‘分期缴纳’,先上缴一部分安其心。他得了这罕见的好处,又见有油水可捞,必不会立刻翻脸逼勒过甚。此乃投其所好。”
“法,”陈宁声音沉稳,目光扫过范如山和文若清,“为杜绝对帐不清、中饱私囊,此桩贸易,可由先生信重之人(他看向范如山)与我寨文若清共同掌管帐目。每一笔出货、入款,皆记录在专门的‘滁州官署特产帐’上,一式两份,双方签字画押。
“先生执掌滁州官印,提供‘官方名义’与庇护;我寨负责生产与销售渠道。你我各司其职,帐目清明,即便朝廷或那王监税派人来查,也抓不到任何把柄。此乃官督寨办。”
“官督寨办……”辛弃疾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这法子,不仅解决了钱的问题,更巧妙地规避了政治风险,将一件可能被攻讦为“官匪勾结”的事,包装成了为朝廷分忧的“权宜之计”!
陈宁最后道,语气无比诚恳:“至于利润,陈某在此承诺,所有售货所得,扣除原料、人工等必需成本,我青云寨只取三成,剩馀七成,尽数归于滁州官库,专款专用,用于缴纳北伐捐及赈济此次捐税中受损的百姓!
“陈某要的,不是这点银钱,而是想让先生亲眼看到:应对朝廷盘剥,未必只有盘剥百姓这一条路。通过发展生产、经营贸易,同样可以完成任务,甚至做得更好!此策,我称之为——‘以产代捐’!”
“以产代捐……以产代捐!”辛弃疾喃喃重复着,胸中块垒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壑然开朗!他一生困于忠君爱民的矛盾中,从未想过,在“横征暴敛”与“抗命不遵”之间,竟然还存在这样一条道路!
一条依靠智慧和能力,而非压榨百姓来解决问题的道路!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宁,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陈寨主……此策……此策真乃……可是,这特产产量、销售渠道,果真能如寨主所言?若朝廷深究特产来源……”
陈宁自信一笑:“产量,先生可随时派人查验工坊。渠道,陈某自有把握。至于来源嘛……”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辛弃疾,“便是大人您,励精图治,恢复滁州工坊所产之‘新品’,有何不可?”
辛弃疾怔在原地,心中波澜万丈。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一种超越了他毕生所学、所能想象的治国之道。
这第一策,已让他心惊不已,那后面的两策,又会是何等模样?
范如山站在辛弃疾身后,看着自家大人脸上重现生机,又看向从容自若的陈宁,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这青云寨之主,其智其谋,其器量格局,简直深不可测!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