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沉浸在“以产代捐”策略带来的震撼与希望中，尚未完全平复，便听陈宁又道：
“幼安先生，方才所言，乃是应急之法，解的是朝廷催逼的燃眉之急。然而，滁州百姓眼下无粮糊口、乃至卖儿鬻女的惨状，却不是单靠银钱就能立刻解决的。即便有了钱，仓促之间，又如何能买到足够的粮食，分发到每一个濒临饿死的百姓手中？”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让辛弃疾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是啊，远水解不了近渴，贸易需要时间，而百姓，等不了那么久。
“寨主所言极是！此事确是辛某心头最大焦虑，不知寨主可有良策，救民于水火？”
陈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文若清示意。
文若清会意，从一旁的柜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边角磨损严重的册子，躬敬地放在辛弃疾面前的桌上。册子封面写着“癸卯年工分总录”几个字。
“先生请看此页。”陈宁翻开册子，指向其中一页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淅的记录。上面以工整的字迹列着人名、事项、工时、所得工分以及兑换记录。
“去岁夏秋，我青林山一带遭遇大旱，溪流几近断流。”陈宁解释道，“寨中存粮亦开始吃紧。当时，陈某便下令，组织寨中所有劳力，依山势开挖引水渠，将十里外山涧之水引入寨中蓄水池。”
他的手指划过一行行记录：
“规矩很简单：每人每日，按标准挖渠一丈，经查验合格，便记2个工分。每10个工分，可于寨中公仓兑换糙米一斗，足以维持一个壮劳力数日口粮。
“若不愿兑换米粮，亦可积累工分，譬如积累20工分，可抵免当年寨内摊派的修缮费用；积累50工分，可兑换一件新农具或加厚冬衣。”
辛弃疾俯身细看，只见记录详尽，何人何时做了何事，得了多少工分，兑换了何物，一目了然，根本无法作假。他脑中飞快运转，已然明白了这“工分”的妙用——
它不仅是劳动的记录，更是一种在物资匮乏时期，进行公平分配、激励生产的内部流通凭证！
“妙啊！”辛弃疾忍不住击节赞叹，“以工代赈，明码标价，多劳多得！如此一来，百姓为求活路，必奋力劳作，而山寨亦得了急需的水利！这……这简直是化被动赈济为主动建设的妙法！”
他抬头看向陈宁，眼中充满了求知的光芒：“陈寨主的意思是，此法，可用于滁州？”
“正是！”陈宁目光炯炯，“滁州如今缺粮，但不缺人，更不缺亟待整治的荒地和水利！柳溪村一带，有大片抛荒的肥沃之地，只因灌溉不便而废弃。城东的清河，年年雨季泛滥，淹没良田，只因河道淤塞，无力疏浚。”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滁州地图前，手指点向那几个位置：“为何不将这‘工分赈济’之法，稍加变通，行于滁州？此策，我称之为——以工代赈，筑基建本！”
范如山在一旁听得摒息凝神，文若清则面露微笑，显然对此策早已了然于胸。
辛弃疾急切地道：“请寨主详解！如何行法？”
陈宁从容道来，思路清淅：
“其一，正名目。此事，需借先生知州之权威，以官府名义推行。可出榜安民，曰：‘今岁艰难，为体恤民瘼，特设“以工代赈”之法。
“州府组织百姓兴修水利、开垦荒地，凡参与劳作者，每日由官署供给基本口粮，使其不致饿毙。劳作满一月者，可视同缴纳部分捐税，减免其家“北伐捐”之额度。多劳者，另有嘉奖。’此举，朝廷无从指责，反而彰显先生抚慰百姓、不忘王事之心。”
“其二，定章程。”陈宁继续道，细节周密得让辛弃疾心惊，“此事需得力之人主持。如山兄沉稳干练，可为其总揽，再选派几名清廉干吏辅助。
“仿我寨‘工分簿’，设立‘滁州工赈录’。劳作项目、每日标准、所得工分（可折算为米粮或抵税额度），皆明榜公布，童叟无欺。每日收工，当场记录画押，杜绝胥吏从中克扣、欺上瞒下！”
范如山闻言，身躯一震，下意识地看向辛弃疾，眼中既有被委以重任的激动，也有对这套前所未有之法的疑虑。辛弃疾对他微微颔首，示意他仔细聆听。
“其三，给实惠。”陈宁语气加重，“光是糊口和抵税，激励尚且不足。我可从寨中调拨一批精铁农具，作为‘超额奖励’。譬如，开垦荒地超过定额三成者，除口粮工分外，可奖励一把锋利锄头或镰刀。此外，我可派遣寨中精通农事、水利的‘师傅’数人，前往指导。
“他们熟知如何选种、如何堆肥、如何利用水力，可助百姓事半功倍。如此一来，百姓不仅眼下有活路，更为来年丰收打下了根基！”
辛弃疾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饥民在田间地头奋力劳作，荒地变良田，水渠纵横的景象。这不再是单纯的赈济，而是在创造财富，在积累未来的资本！
但他仍有顾虑：“寨主此策，思虑周详，辛某拜服。只是……这每日供给的口粮，初期从何而来？州府仓廪已被王监税封存，说是军粮……”
陈宁微微一笑，智珠在握：“先生忘了‘以产代捐’之策了？第一批特产售出，所得款项，一部分用于缴纳首期捐税，安抚朝廷和王监税；另一部分，便可立即用于采购粮食，作为‘工赈’的本钱！此为以贸易之利，反哺民生之本，形成循环。
“况且，一旦工赈展开，新垦之地、修缮之水渠，来年便能产出粮食，届时，滁州便有了自己的‘家底’，何须再完全仰仗朝廷鼻息，或是惧怕加捐？”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辛弃疾，语气深沉：
“先生治滁州，所想的是‘劝农桑、强民生’，可朝廷只给‘逼捐’的压力，让您有力无处使，有志难伸。这‘以工代赈’，表面是救急，实则是帮您绕开朝廷的掣肘，直接为滁州百姓、也为您自己的抱负，筑造一个扎实的根基！”
“百姓有田种、有渠用、有希望，便不会背井离乡，滁州才能恢复元气。待到来年，滁州粮产丰足，府库充实，便再不是那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这，才是真正的‘强民’！这，比您此刻焦头烂额、徒呼负负地只是去完成那五万贯的逼捐，哪一样对滁州、对先生您的理想，更为重要？”
辛弃疾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陈宁的话，象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一层又一层被“忠君”、“体制”所束缚的枷锁。
他一直困守在“忠君”与“爱民”的二元对立中，却从未想过，还可以用这种看似“迂回”，实则直指根本的方式，去实现自己的理想！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执行朝廷命令的官员，而是可以主动去创造和积累！用智慧和方法，为百姓，也为自己，开辟一条生路！
他缓缓坐回椅中，目光从激动变为深沉的思考，最终化为一种决然。他看向陈宁，又看向跃跃欲试的范如山，沉声道：
“如山，此事，便由你全力操办！就按陈寨主所言，先在柳溪村一带试点！你持我手令，挑选可靠人手，制定详细章程，即日便张榜公布！”
“是！大人！”范如山抱拳领命，声音洪亮，充满了干劲。
辛弃疾再次看向陈宁，这一次，他的目光中已没有了最初的审视和距离，而是充满了敬重与一种找到同路人的激动。
“陈寨主，这第二策，辛某受教了！此乃活民之策，更是强州之基！”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却不知，寨主所说的那第三策，又是什么？”
他隐隐感觉到，前两策已如此石破天惊，那陈宁压轴的第三策，恐怕将关系到一个更为宏大、也更为根本的格局。
陈宁与文若清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第三策嘛……”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关乎的，是师出有名。”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