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摒息凝神,等待着陈宁的第三策。前两策已让他见识了何为“点石成金”的手段,这最后一策,关乎“名分”,更是直指他内心最大的隐忧。
陈宁并未立刻言明策略,而是先抛出一个问题:
“幼安先生,您此刻最大的顾虑,可是若不完全依朝廷指令、不立时逼出五万贯钱粮,便会落得个‘抗命不遵’的罪名,轻则丢官罢职,重则下狱问罪?”
辛弃疾沉重地点了点头:“正是!王监税手持朝廷敕令,代表的是天子威严。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届时,非但救不了百姓,连这身官袍也保不住,又如何能再护佑滁州?”
这是他所有焦虑的根源,是套在他身上的最沉重的枷锁。
“既然如此,那这第三策,便要帮先生卸下这副枷锁。”
陈宁目光锐利,言辞清淅:“内核便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抗命,而缓行;不违逆,而变通。将‘抗命’的嫌疑,转化为‘灵活执行王命’的功绩,让那王监税乃至朝廷,都抓不到任何把柄,甚至还要反过来称赞先生处事得当!”
辛弃疾与范如山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不可思议。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请寨主明示!”辛弃疾身体前倾,迫不及待。
“第一计,借势民心,以柔克刚。”陈宁成竹在胸,“先生在柳溪村试行‘工分赈济’时,不必遮遮掩掩,反而要大张旗鼓。让参与劳作的百姓,尤其是那些受了恩惠、保全了性命的家庭,联名写下‘感恩状’。”
他看向文若清,文若清接口道:“此事易办。我可派寨中识文断字之人,协助百姓书写。状中不必提青云寨,只须情真意切,颂扬‘辛知府体恤民瘼,不忍逼捐,特以工代赈,给民活路,百姓感念皇恩浩荡、知府仁德’。”
陈宁点头,接着道:“待那王监税再来催逼,先生不必与他硬顶,只需将这些按满手印的‘感恩状’呈上,慨然道:‘王大人请看,如今滁州百姓皆感念朝廷与韩相公北伐之德,民心可用!若此时强行逼捐,激起民变,坏了北伐大局,这责任,是你我担待得起的吗?’”
辛弃疾眼中精光爆射!此计可谓毒辣!
主和派最怕地方生乱,韩侂胄最重北伐名声。将“缓征捐税”与“安抚民心、维护北伐大局”捆绑在一起,王监税若再敢用强,便是破坏北伐的罪人!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他区区一个监税官,如何敢担?
“第二计,控制节奏,化整为零。”陈宁继续布局,“捐税要缴,但不能一次缴清。待特产贸易第一批利润,约一万贯到手后,先生立即主动上缴给王监税。同时言明:‘滁州困顿,百姓实在无力一次凑齐,此乃首批,后续待特产售出,定当陆续补上,绝不延误北伐大事!’”
“先给他一块肉,堵住他的嘴,表明态度。剩下的,便以‘贸易周转需时’、‘工赈尚未见大效,百姓无力’等理由拖延。
“只要第一期款项到位,又有了‘安抚民心’的大义名分,便能将这‘一月期限’生生拖过去。届时北伐事起,朝廷注意力转移,谁还会紧盯着滁州这点尾款?此事多半便不了了之。”
辛弃疾听得心驰神摇。
这已非简单的谋略,而是深谙官场规则与人性弱点的政治运作!将被动化为主动,将危机消弭于无形。
“然而,”辛弃疾仍有最后一丝忧虑,“若那王监税或其背后之人,铁了心要寻衅,甚至朝廷派下钦差来查这‘特产贸易’与‘工分赈济’的底细,又当如何?”
陈宁似乎早就在等这个问题,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深不可测的意味:“这便是第三计,也是最后的‘后手’:金蝉脱壳,反客为主。”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若真到了那一步,便是图穷匕见。先生便可向钦差或朝廷奏报,言明:
“‘此事,乃青林寨众感念天恩,主动提出愿为朝廷分忧,协助滁州官署渡过难关。其‘以产代捐’、‘以工代赈’之法,虽是权宜之计,却也是为保北伐后方稳定。下官以为,此乃教化山野、引民向善之良机,故予以接纳,试行于滁州。’”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辛弃疾:
“届时,我青云寨自会对外宣称:‘我等乃大宋子民,愿效忠朝廷,助辛知府安抚地方,筹集北伐粮饷。’如此一来,性质全然不同!先生非但无过,反而是善于利用民间力量、稳定后方、助益北伐的能臣干吏!
“而我青云寨,也不再是‘匪’,而是心向王化、主动报效的‘义民’!谁敢说半个不字,便是打击民间助战之热情,破坏北伐大计!”
一席话,石破天惊!
辛弃疾彻底怔在当场,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随即又猛地沸腾起来!
陈宁此策,不仅仅是在化解危机,简直是在重新定义规则!他将一个可能掉脑袋的“私通匪类”的罪名,轻描淡写地扭转成了“招抚义民、共襄盛举”的功劳!
这需要何等的胆识、智慧和对时局人心精准的把握!
环环相扣,算无遗策!从解决钱粮,到安定民生,再到化解政治风险,甚至反手为自己赚取政绩名声……
这三策,已然自成体系,构成了一套完整的、足以在乱世中立足自保,甚至有所作为的行动纲领!
辛弃疾望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寨主,心中涌起的,已不仅仅是欣赏,而是某种近乎敬畏的拜服。
他一生傲骨,极少服人,但此刻,他心悦诚服。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陈宁,竟是躬身,郑重一揖:“陈寨主……不,知白贤弟!辛某……今日受教了!贤弟之才,经天纬地,算无遗策,辛某拜服!”
一旁的范如山看得目定口呆,他跟随辛弃疾多年,从未见自家大人对任何人行此大礼,更是第一次听他如此毫不吝啬地盛赞一人!
陈宁连忙侧身避开,上前扶住辛弃疾:“幼安先生言重了!折煞陈某了。你我志同道合,皆为这滁州百姓寻一条活路,何必如此!”
辛弃疾直起身,激动之情仍未平复。
这时,陈宁对文若清微微颔首。文若清会意,转身从内室取出一本装订整齐、厚度可观的手册,双手奉给辛弃疾。
“先生,”陈宁道,“口说无凭,恐有疏漏。此乃文若清根据方才所议三策,结合我寨历年应对官府盘剥、灾荒自救的经验,整理出的细则预案,请先生过目。”
辛弃疾疑惑地接过,入手微沉。他翻开扉页,只见目录清淅,条分缕析:
“以产代捐操作细则”、“工分赈济实施流程”、“舆情引导与风险应对”、“与上级官府周旋话术范例”……
甚至后面还附有青云寨过去几年实施类似策略的详细案例记录,数据翔实,利弊分析透彻,简直是一部乱世中为官者自救救人的实操宝典!
他这才猛然意识到,陈宁今日所言,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已深思熟虑,甚至可能在他第一次来访时,便已开始准备!
他对自己面临的困境,早已洞若观火!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震撼涌上辛弃疾心头。
他清淅无比地感受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寨主,虽只二次见面,却已将他视作了可以托付计划、共享智慧的同道知己。
他摩挲着手中手册扎实的封皮,抬头看向陈宁,问出了一个压在心底许久、也是至关重要的问题:
“知白贤弟,”他的语气无比诚恳,“你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洞悉世事之明,为何……为何甘于蛰伏在这青林山中?何不入朝为官,堂堂正正,为这天下苍生,谋一个更大的福祉?”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