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那句“何不入朝为官”的问话,在厅中回荡,带着殷切的期望与不解。范如山也摒息凝神,等待陈宁的回答。在他看来,以陈寨主之才,若肯出仕,必是经世之臣。
陈宁闻言,并未立即回答。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缓缓踱步到窗前,望着远山如黛,沉默了片刻,方才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辛弃疾身上,不答反问:
“幼安先生,入朝为官,所为何来?”
辛弃疾一怔,旋即肃然道:“自是为上报君恩,下安黎庶,匡扶社稷,恢复中原!”
“恢复中原……”陈宁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先生以为,韩侂胄韩相公如今大力筹措的这场‘北伐’,前景如何?”
话题陡然转向当前最敏感的朝局,辛弃疾眉头微蹙,沉吟道:“韩相公锐意恢复,其志可嘉。北伐中原,雪靖康之耻,亦是我辈武人毕生所愿。然则……”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北伐乃国之大事,须天时、地利、人和,更需兵精粮足,筹划万全。如今筹备仓促,急于求成,只恐……只恐欲速则不达。”
他说的委婉,但忧虑之情溢于言表。他深知朝廷积弊,军备废弛,若贸然兴兵,恐非但不能成功,反而会招致更大的祸患
陈宁点了点头,似乎对辛弃疾的回答并不意外,继续追问:“那么在先生看来,欲北伐成功,需具备何等条件?”
谈到具体军国大事,辛弃疾精神一振,这是他思虑已久的问题,当即侃侃而谈:
“其一,国库充盈,粮饷足备,可持续数年之战;其二,兵甲锐利,士卒精炼,将帅得人;其三,内部稳固,上下同心,无后顾之忧;其四,外交斡旋,孤立金虏,亦可联夏抗金;其五,等待时机,或金国内乱,或天时有变。如此,方可言战!”
这番论述高屋建瓴,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见。范如山在一旁听得暗暗点头。
“先生高见,句句在理。”陈宁表示赞同,但话锋随即一转,“然而,先生可曾想过,为何我朝南渡以来,数次北伐,除岳武穆一度兵临旧都外,馀者皆胜少败多,乃至有‘符离之溃’这等惨事?即便强如岳王爷,最终也落得风波亭抱憾。”
“岳武穆……”辛弃疾眼中闪过深深的痛惜与敬仰,“武穆公精忠报国,用兵如神,岳家军锐不可当,本可直捣黄龙!奈何……奈何朝廷……”
他说不下去了,那段令人扼腕的历史,是每个主战派心中永远的痛。
“奈何朝廷不允,是么?”陈宁接口道,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或者说,是当时的官家,不愿,也不敢。”
他走到那张大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临安的位置:
“因为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怕的不是金兵,而是‘迎回二圣’后,他自己的皇位是否还坐得稳!他怕的是岳家军声威太盛,功高震主!在他眼中,江山的稳固,赵姓的权位,远重于中原的收复,亿兆汉民的命运!”
“陈寨主!慎言!”辛弃疾脸色剧变,霍然起身。陈宁此言,简直是大逆不道,直指帝王私心,触碰了最敏感的政治禁区!
范如山更是手按刀柄,紧张地看向四周。
陈宁却毫无惧色,目光如炬,逼视着辛弃疾:“先生何必自欺?若非如此,十二道金牌从何而来?风波亭冤狱因何而起?难道先生真以为,仅是秦桧一介奸臣所能为之?没有官家的默许甚至纵容,他敢吗?!”
他不等辛弃疾反驳,语气愈发激昂:
“我们不妨说得更直白些。那位构陷忠良、向金人称臣的官家,在真正的汉家儿郎心中,他配坐在那个位置上吗?他保全的,是赵家的江山,还是汉人的天下?在某些人看来,他或许更该叫——完颜构!”
“完颜构”三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书房内!
辛弃疾跟跄一步,脸色煞白,手指颤斗地指着陈宁,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称呼的刻毒与犀利,简直将皇帝最后的遮羞布都撕得粉碎!
“完颜构”三字如尖刀,戳破了他几十年来刻意回避的真相——他为恢复中原奔走半生,效忠的,竟是这样一个弃百姓、杀忠臣的君王?这让他毕生的抱负,都成了一场笑话?
范如山更是惊得魂飞魄散,差点就要拔刀。
陈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千钧之力:
“幼安先生,你现在还认为,我该入朝为官吗?入那个只知苟安临安、视北地遗民如草芥、为保皇位不惜自毁长城的朝廷?去效忠那个将一己私利置于天下苍生之上的赵官家?”
辛弃疾颓然坐回椅中,心神俱震。
陈宁的话,象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一直刻意回避的伤口上。
他一生以忠君自勉,可陈宁却血淋淋地揭开了“忠君”背后那残酷的真相——你所效忠的君王,或许并不值得你效忠!你所维护的朝廷,或许正是收复河山的最大障碍!
看着辛弃疾失魂落魄的样子,陈宁语气缓和下来,但内容却更加惊心动魄:“先生,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要北伐?”
“仅仅是为了夺回汴梁的宫殿?为了赵官家能回去祭拜太庙?不是!”陈宁斩钉截铁,“北伐,是为了让千万沦陷于胡虏铁蹄下的同胞,重获自由!是为了让我汉家衣冠、礼仪文明,不再被铁蹄践踏!是为了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不再被称为‘南人’,不再需要向异族屈膝下跪!”
“那么,什么条件下才能北伐?”
陈宁自问自答,“不仅仅是先生刚才说的兵精粮足,更重要的,是有一个真正以天下苍生为念、以恢复华夏为志的朝廷!是一个敢于胜利、也能领导胜利的统帅!而不是一个整日算计内部倾轧、害怕武将功高、甚至不惜杀功臣以媚敌的朝廷!”
他走到辛弃疾面前,目光灼灼:“最后,什么是和平?先生可曾想过?”
辛弃疾抬起头,眼神迷茫。
“和平,不是跪地乞求来的!不是靠岁币买来的!更不是靠杀自己的忠臣良将换来的!”
陈宁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真正的和平,从来只存在于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弓弩的射程之内!尊严,源于你能让敌人付出血的代价!”
“没有能战之力,便没有求和的资格!没有让敌人恐惧的实力,便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尊重与和平!澶渊之盟是和平吗?绍兴和议是和平吗?那是我大宋用屈辱和鲜血换来的暂时喘息!是用无数百姓的赋税和尊严堆砌的虚假繁荣!”
陈宁的话,一句句,如重锤般敲打在辛弃疾的心上,将他数十年来固守的信念砸得摇摇欲坠。
最后,陈宁凝视着辛弃疾的双眼,一字一顿,清淅无比地说道:
“所以,幼安先生,我现在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
“我陈宁,是宋人,是汉人。但我心中所尊所敬,非是临安城里的赵官家,亦非那套腐朽的君臣纲常。”
“我在乎的,是这华夏的衣冠文物,是这天下亿兆的黎民苍生!是让我汉家旗帜,重新飘扬在旧都汴梁的上空!是让我汉家儿女,能堂堂正正、有尊严地活在这片祖先留下的土地上!”
“若这朝廷,这官家,能带领我们实现这个目标,我自然尊他敬他。若不能,反而成为阻碍……”
陈宁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中闪铄的决绝光芒,已说明了一切。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辛弃疾怔怔地看着陈宁,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他之前看到的,是陈宁的才华、谋略、对百姓的仁慈。而现在,他看到了这具年轻身躯里,所蕴含的磅礴力量与……
足以颠复一个时代的、燃烧的理想。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