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缓缓驶离青云寨的山门,蹄声嘚嘚,车轮辘辘,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辛弃疾骑在马上,背影挺直,目光却有些涣散,仿佛魂灵仍滞留在方才那间充满火药味与思想冲击的书房内。
陈宁最后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尤其是对官家近乎诛心的指斥,犹在耳边轰鸣,震得他心神摇曳,难以自持。
他无法反驳,因为陈宁所言,句句戳中历史与现实的痛处,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忠君”面纱,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权力算计与人性私欲。
他也不知该如何回应,认同?那是对他半生信念的彻底背叛。驳斥?他又能拿出怎样更有力的道理?
这种认知与情感的剧烈冲突,让他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默与混乱之中。
陈宁似乎也看出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并未再继续逼迫,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转身亲自去安排货物出库事宜,将空间留给了他独自消化。
直到十馀辆大车装载完毕,车上满载着密封的酒坛和糖箱,每辆大车的车身上,都贴着文若清提前备好的‘滁州官署特产’封条。
由陆武亲自挑选的二十名精干寨兵护卫,整装待发时,陈宁才再次走到辛弃疾马前。
夕阳的馀晖给他年轻的脸庞镀上一层金边,他的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深邃,看着辛弃疾,缓缓说道:
“幼安先生,我知道方才所言,于你而言,太过惊世骇俗。你不必立刻认同,也无须勉强自己。但请先生思量,”
他顿了顿,语气异常郑重:“若他赵官家,是有社稷担当、有华夏风骨的,北伐中原,并非为了赵家一姓之私利,而是真为天下汉民雪耻;
“若他能在金人铁蹄南下时,有‘天子守国门’的决绝,在社稷倾复之际,有‘君王死社稷’的气节;对外,能持‘不和亲、不纳贡’的硬骨……
“若然如此,我陈宁,又岂是悖逆之人?必当竭诚效忠,助其光复旧物,还于旧都!”
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某个并不存在于此时空的、却令他心驰神往的王朝气象,轻轻吐出十六个字,字字千钧:
“不和亲,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辛弃疾浑身剧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陈宁。
这十六个字,简朴、刚烈、决绝,却勾勒出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近乎理想的君主与王朝形象!没有屈辱的妥协,没有苟安的算计,只有与国同休、与民同命的浩然之气!
这与现实中那位偏安一隅、惯于权术的官家,何其迥异!
这十六个字,象一道强烈的闪电,劈入他混乱的脑海,让他陷入了更加激烈、也更加深沉的思考。他隐隐觉得,陈宁描绘的,或许才是华夏之主应有的模样,才是值得天下志士效死的君王!可这……
这现实吗?
陈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拱手一礼:“先生保重,滁州之事,按计行事便可。若有变故,随时可遣人来报。”
车队启程,沿着山道蜿蜒而下。辛弃疾骑在马上,沉默如山。
那十六个字,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他的心间,与陈宁之前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交织碰撞,让他心潮澎湃,难以平静。
他知道陈宁说的是对的,至少,指向了一种更为崇高、更符合他内心隐秘期待的可能性。但那份深刻于骨髓、浸透了儒家典籍的忠君思想,却又象一道坚固的堤坝,阻挡着这“异端”思潮的彻底冲刷。
承认陈宁的正确,仿佛就是在亲手撕下自己最后一块思想上的“遮羞布”,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与挣扎。
行至半途,一处溪流旁歇脚饮马。
辛弃疾忽然跳下马来,走到正在指挥寨兵警戒的陆武身边。这位青云寨的护卫头领,身形魁悟,面容刚毅,眼神锐利,行动间透着一股干练沉稳的气质。
“陆壮士,”辛弃疾开口,语气尽量平和,“这一路有劳了。”
陆武抱拳回礼,声音洪亮:“辛大人客气,分内之事。”
辛弃疾沉吟片刻,似是不经意地问道:“陆壮士在寨中多年,以为陈寨主其人如何?”
陆武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他看了看辛弃疾,目光坦诚,直言不讳:“辛大人,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俺跟了寨主八年,只认一点,寨主是俺见过最有本事、也最把俺们当人看的主上。”
他指了指正在休息、纪律井然的寨兵,又指了指运货的车队:“大人您也看见了。在寨主来之前,青林山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苦哈哈聚在一起等死。是寨主,教俺们种地、做工、识字、练兵,让俺们吃得饱、穿得暖,活得有奔头,有尊严。
“寨里的规矩,对事不对人,有功就赏,有过就罚,清清楚楚。在寨主眼里,俺们不是牛马,是弟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由衷的敬佩:
“寨主心里装着的,不只是青云寨这几千口人。他常跟俺们说,天下还有无数像俺们以前一样的苦百姓,他要带着俺们,摸索出一条能让更多人都活下去、活好的路。俺不懂啥大道理,但俺觉得,寨主心里装着的,是‘天下’。”
陆武的话朴实无华,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辛弃疾默默听着,心中波澜再起。陆武的评价,印证了他对陈宁的判断——此人之能,不仅在权谋机变,更在凝聚人心,其志之大,远超一方山寨。
他问陆武,与其说是探寻,不如说是想从另一个角度,印证自己内心的震撼与……某种潜藏的认同。
与此同时,青云寨,后山最高处的了望台。
陈宁独自一人凭栏而立,山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他极目远眺,北方是连绵的群山,更远处,是他魂牵梦绕却从未踏足的中原故土。
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十年了。
他抬手触摸了望台的木栏,上面布满了风霜侵蚀的纹路,一如他这十年走过的路——从一无所有到聚千人气,步步都是挣扎与坚持。
最初的彷徨与惊恐早已被十年的奋斗磨平。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手腕,他在这乱世中硬生生打造出了一片小小的“理想国”。
青云寨与其说是一个山寨,不如说是他实践理想、积蓄力量的试验田。他改变了数千人的命运,也证明了另一条道路的可行性。
然而,心中的火焰从未熄灭。偏安一隅,拯救的终究是有限之人。天下滔滔,亿兆黎民,仍在苦难中挣扎。他渴望做得更多,走得更远。
大半年前,当密探传回消息,辛弃疾出任滁州知州时,他沉寂已久的心,猛地悸动了一下。
辛弃疾!
那个他在史书中读过、在诗词里敬仰过的悲剧英雄,竟然来到了他的眼前!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撬动更大局面的支点!
于是,他精心策划了这次相遇,并将积郁心中多年的思考,近乎粗暴地倾泻而出。
他知道,这对辛弃疾来说是残酷的,是信仰的崩塌。但他更知道,若不撕开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辛弃疾永远无法跳出那个注定悲剧的轮回。
“不和亲,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陈宁低声重复着这十六个字,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这是他对这个时代帝王的最高期待,也是一种无奈的奢望。他知道,赵宋官家,做不到。历史的走向,他大致清楚。
那么,路在何方?
他将目光投向更遥远的北方,那片被金人铁蹄践踏的土地。
或许,真正的希望,不在于临安城里的那个官家,而在于脚下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个觉醒的“人”,在于像辛弃疾这样,有能力、有良知,却苦无出路的志士,能否被点燃,能否被凝聚。
今日对辛弃疾的“激烈输出”,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辛弃疾的格局与智慧,能否超越时代的局限。赌赢了,他或许能得到一个强大的盟友,一个真正能理解并践行他理念的同志。赌输了……
或许只是让一位英雄更加痛苦地走向既定的结局。
“辛幼安……”陈宁轻声自语,山风将他的话语吹散,“但愿我今日种下的,不是荆棘,而是火种。”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天地间暮色四合。
山下的滁州城,灯火零星,仿佛蛰伏的巨兽。而远处的北方,则完全隐没在沉沉的黑暗之中。
陈宁的身影在了望台上伫立良久,如同一尊雕塑,融入了这苍茫的夜色。他的目光,却比夜色更加深邃,仿佛已看到了未来那波澜壮阔、却又吉凶未卜的远方。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