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深秋,滁州的气氛却与往年迥异。
城西柳溪村外,原本大片抛荒的坡地上,一条新开挖的水渠已初具雏形,蜿蜒如带。衣衫虽旧却浆洗干净的村民们在田间地头忙碌着,脸上虽带疲惫,眼中却有了光亮
张老栓的儿子张大牛,正赤着膊,和几个同村汉子奋力夯实一段渠基。他爹被打伤后卧床,家里顶梁柱就落到了他身上。
半月前,州衙来人张榜,说知府大人体恤民艰,组织“以工代赈”,开挖水渠,垦复荒地。
每日出工,不仅管两顿稠粥,还记“工分”,攒够了能抵家里的“北伐捐”,干得好的,还能奖励新农具。
起初没人信,直到范如山亲自带人运来了几大车粮食,当场发粥,当场记分,童叟无欺。
张大牛第一个报了名。
他有力气,肯吃苦,半个月下来,不但爹娘和自己饿不着,工分簿上还记下了厚厚一叠,眼看抵掉大半捐税有望。
昨日,他因开挖土方超额,还得了一把寨里匠作营打制的精铁锄头,锃亮锋利,惹得乡邻羡慕不已。
“大牛哥,歇会儿,喝口水。”同村的李二狗递过一碗水,脸上带着笑,“等这渠修通了,明年咱坡上那几亩旱地也能变成水浇地,日子有盼头了。”
张大牛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重重地点点头:“恩!辛青天是真心为咱百姓好。”
他望向州城方向,目光充满了感激。这“以工代赈”,给的不仅是活路,更是希望。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张大牛般充满希望。
州衙户房内,书吏赵四斜靠在椅背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算盘,脸色阴沉。往年到了征收秋税的时候,正是他们这些胥吏上下其手、捞足油水的好时机。
巧立名目,摊派火耗,欺上瞒下,哪家想少交、慢交,不得给他们送些好处?
可今年,全乱了套了!
辛知府不知从哪儿搞来了那劳什子“特产贸易”的钱,又弄出个“工分抵捐”,直接把征收捐税的流程打了个七零八落。百姓都跑去修渠垦荒挣工分了,谁还来求他们?
那帐目由范如山带来的亲兵和山寨派来的帐房共管,笔笔清楚,他想插手捞点油水,比登天还难。
“呸!什么‘官督寨办’!分明是官匪勾结!”赵四低声咒骂着,眼中满是怨毒,“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辛弃疾,还有那青云寨的匪类,你们给老子等着瞧!”
听着远处隐约的号子声,他暗暗打定主意,要将滁州的“异常”添油加醋,报给他在临安户部当差的表舅。
而千里之外的临安城,宰相府邸深处。
一份密报被躬敬地呈到主和派重臣钱端礼的案头。他缓缓展开,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
密报详述了滁州近况:知州辛弃疾拒不行常规催税之法,反而与境内巨匪青云寨过往甚密,以“特产”贸易牟利,擅改税制,行“以工代赈”,收买流民人心。其麾下私兵与寨匪混编操练,百姓只知有辛青天,不知有朝廷法度云云。
“好!好一个辛弃疾!”钱端礼冷笑一声,将密报递给身旁的心腹,“看看,韩侂胄提拔的好能臣!这哪里是为北伐筹饷,分明是养寇自重,收买人心,其心可诛!”
心腹仔细看完,低声道:“相爷,此乃天赐良机!辛弃疾所为,已触犯朝廷大忌。正好可借此弹劾韩侂胄用人不明,纵容边臣结交匪类,图谋不轨!若能坐实,不仅可断韩侂胄一臂,更能重重打击主战气焰!”
钱端礼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桌面:“恩。搜集更多‘证据’,尤其是他与那山寨寨主陈宁勾结的细节。这奏章,要写得狠一点,务必要让官家觉得,卧榻之侧,已有他人鼾睡!”
皇宫大内,御书房。
宋宁宗赵扩看着御案上并排放着的两份奏章,眉头紧锁,脸上看不出喜怒。
一份是王监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折,字里行间充满了惊恐与指控:
“……辛弃疾阴结山匪,擅改祖制,以工代赈,邀买人心。滁州百姓只知辛氏之恩,不知陛下之德。其所行‘特产’,来源蹊跷,获利巨万,帐目皆由匪类掌控。臣观其志,恐非人臣之道,伏乞陛下圣裁!”
另一份,是辛弃疾按制度呈送的题本,文辞恳切,有理有据:
“……臣窃见滁州民力已竭,若强行催征,恐生变故,有碍北伐大局。故臣暂行权宜,以地方特产折饷,以工代赈,安抚流民。今民心初定,捐税亦在陆续筹措中,不敢有误王事。此乃为保陛下北伐之业,稳固后方不得已之举,伏望陛下明察。”
赵扩放下奏章,靠在龙椅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并非昏庸之主,自然看得出辛弃疾确实稳定了滁州,也在为北伐筹钱。
若在平时,这等能臣干吏,他乐见其成。
但“阴结山匪”、“邀买人心”、“帐目由匪类掌控”、“恐非人臣之道”这些字眼,象一根根毒刺,扎在他的心上。
他忌惮的,不是辛弃疾贪腐或无能,恰恰是他的“太能干”!能干到可以绕开朝廷法度,自成一系;能干到让百姓只感念他的恩德;能干到……
让他这个皇帝,感到一种被“绑架”的无力感。
“辛弃疾,你究竟是为国为民,还是另有所图?”赵扩喃喃自语,声音中透着一丝疲惫和深深的猜忌。
他既需要这样的能臣去办事,又害怕这样的能臣脱离掌控。这种矛盾,让他对辛弃疾的“成功”感到不安,甚至超过了对失败的担忧。
他抬手摩挲着御案上的玉玺,指尖冰凉——他需要辛弃疾稳固后方,却更怕这颗‘将星’脱离掌控,成为第二个‘岳武穆’,只是这一次,他绝不会给对方功高震主的机会。
而在士大夫的清流圈中,消息也逐渐传开。以叶适为代表的一些较为正直的官员,对滁州民生的稳定表示赞赏,但对辛弃疾的手段却深感忧虑。
“幼安此举,虽于民有利,然与匪类合作,擅改章程,此乃以术乱道,破坏朝廷纲纪啊!”叶适在一次清谈中,对好友叹息道,“治国当以王道,岂可效法霸术?长此以往,各地效仿,朝廷威仪何在?法度尊严何存?”
他们准备联名写信给辛弃疾,既是劝诫,也是警告,希望他能回到“正道”上来。
与此相对,韩侂胄在府中接到心腹关于滁州的汇报后,却是哈哈大笑。
“好!辛弃疾果然是干才!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五万贯的捐税,他竟真能想法子凑出来,还把滁州治理得服服帖帖,没出乱子!此等能吏,正当大用!”
他随即对下属吩咐道:“拟旨,嘉奖辛弃疾筹饷有功,安定地方!另外……派人盯紧点,看看他和那山寨,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能用则用,若有不轨……哼!”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在他眼中,辛弃疾是一把好刀,但刀柄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辛弃疾在州衙收到叶适等清流的劝诫信,信中言辞恳切却带着警告,劝他‘速与青云寨切割,回归王道’。
他看着信,又望向窗外柳溪村的方向,眉头紧锁——百姓的希望刚燃起,朝堂的猜忌已袭来,他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各方消息,通过不同的渠道,最终都汇总到了青林山,青云寨的总协调处。
文若清将一份份抄录的情报摘要放在陈宁的案头,面色凝重:“寨主,情况大致如此。滁州民生渐稳,但临安暗流汹涌。辛知府他恐怕已成了众矢之的。”
陈宁一份份仔细看完,良久,轻轻将文书放下,走到窗边,望着南方临安的方向,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还是高看了这赵宋官家,高看了这临安的衮衮诸公啊……”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更带着深深的失望。
“他们看到的,不是滁州百姓有了活路,不是北伐后方得以稳固。他们看到的,只有权术,只有制衡,只有自己那点蝇营狗苟的利益和猜忌!”
“在这样的朝廷为官,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匡世济民之志,又能如何?不过是笼中猛虎,网中蛟龙,空自挣扎罢了。”
他为辛弃疾感到深深的不值,也为这个时代感到一种彻骨的悲哀。
改革之举,才刚刚显露出一线生机,扼杀的黑手,便已从四面八方悄然合围。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山雨,已欲满楼。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