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知州衙门的书房,门窗紧闭,将冬日的萧瑟与寒意隔绝在外,却隔不开室内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唯有灯烛的火苗不安地跳跃,在辛弃疾铁青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他僵坐在太师椅中,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杆即将被狂风折断的旗。
案头,两份文书并置,却代表着水火不容的两个世界。
左边,是明黄绸缎的圣旨抄本,锦缎上的蟠龙纹路此刻看去,竟有些狰狞。右边,是文若清方才送来的“官督寨办”上月帐目汇总,墨迹犹新,数字清淅,记录着刚刚步入正轨的生机。
这生机,此刻却被那卷黄绸彻底否定,并踩入了泥沼。
圣旨的内容,他已反复看了数遍,每一个字都象淬毒的冰针,扎进他心里最看重、最不容沾污的地方。
旨意对他半年来夙兴夜寐换来的实绩——民生稍定,捐税筹措近半——只字不提。盖脸痛斥三大罪状:
“私通匪寨,败坏纲纪”——将他与青云寨的合作,定性为“擅与逆类勾结”。陈宁那等人物,竟成了朝廷口中的“逆类”!
“以工代赈,邀买人心”——将他安抚流民、以工代赈的苦心,扭曲为“使百姓只知有辛某,不知有陛下,其心可诛”!这已非指责,而是诛心之论!
“官督寨办,擅改祖制”——将那条救命的贸易线路和清淅帐目,污蔑为“帐目私相授受,疑有贪腐”,勒令立即停止,帐本上缴核查。
这已不是训诫,是彻底的、蛮横的否定。否定他的一切努力,否定他作为臣子的忠诚,否定他身为一州父母官的职责与良知!
圣旨随之而来的具体处置,更是步步紧逼,不仅剥夺他对滁州新军的指挥权,命将其编入厢军,由临安派将接管。更是限十日之内,“厘清与青云寨所有关联,否则以通匪论罪”这是最后通谍。
而这,还不是全部。压在圣旨下的,还有钱端礼等人联名的弹劾奏章抄本。
这帮人不仅落井下石,更抛出了胥吏赵四捏造的“致命伪证”,什么“私绘滁州防务图赠予陈宁”,什么“约定若朝廷追责便联手反叛”!
据此,他们竟将青云寨定为“一级匪患”,勒令他辛弃疾限期剿匪,“斩陈宁首级上缴,可抵通匪之罪”!还要抄没所有贸易所得,“充作北伐军饷”!
逼他亲手杀掉唯一的盟友,用朋友的血,洗刷莫须有的罪名!世间还有比这更恶毒、更无耻的逼迫吗?
就连韩侂胄那封看似“保全”他的密信,也充满了冰冷的算计。
信中说已为他辩解,称他“行事虽孟浪,本心为北伐”,但所谓的“两全之策”,竟是让他“主动”献出青云寨的酒糖秘方,由朝廷接管。
美其名曰“充盈军饷,切断关联”,承诺北伐成功保他高升。实则是要他出卖陈宁的根基,自绝于道义!信末那句“若再固执己见,我亦无法护你”,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朝廷、同僚、乃至他曾以为可倚仗的“主战派”领袖,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要将他连同他刚刚为滁州百姓觅得的一线生机,一同绞杀!
“呵……呵呵……”辛弃疾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苦笑。
他最低的期待,不过是朝廷能认可实绩,允许他在这腐朽的体制内,为百姓多做一点事。可现实,却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这个朝廷,不需要能臣,只需要奴才!不需要实事,只需要服从!
甚至不需要活路,只需要牺牲!
“大人。”范如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陈寨主与文先生到了,说是按约定,来对帐。”
辛弃疾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翻涌的气血和滔天的屈辱强压下去。他胡乱地将圣旨和奏章塞到其他公文下面,哑声道:“请进。”
门被推开。
陈宁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神色平静如水,步履从容地走进这间充满绝望的书房。文若清跟在他身后,手捧帐册。
他们的平静,与室内的压抑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幼安先生。”陈宁拱手一礼,目光在辛弃疾脸上一扫而过,那铁青的脸色、眉宇间深重的郁结,尽收眼底。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对文若清微微颔首。
文若清会意,上前将帐册摊开在案上那本圣旨抄本旁边,声音清淅平和:“辛大人,这是上月帐目。特产售出所得,按约定,七成利润已入库,这是凭证。寨中应得三成,亦已结清,帐目在此,请大人过目。”
辛弃疾的目光落在那份条理分明、记录着生机的帐册上,又瞥见旁边那卷像征毁灭的黄绸,只觉得无比讽刺。他机械地拿起笔,在文若清指引下签字用印。
每一个动作,都重若千钧,仿佛在签署自己的卖身契,又或是……
决裂书。
整个对帐过程,陈宁只是静静看着,未发一言。直到文若清收好帐册退开,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角落的范如山时,陈宁才缓步上前,目光平静却深邃地看向辛弃疾,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地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
“辛大人脸色不佳,眉宇间郁结深重。可是,临安那边,有了消息?”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积压已久的火药桶!
辛弃疾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陈宁,那里面翻涌着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巨大的冤屈、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近乎崩溃的绝望!他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他霍然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乱颤!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
“陈宁!”
这一声怒吼,石破天惊,连一旁的范如山和文若清都骇然变色。
辛弃疾伸手指着陈宁,手指因激动而剧烈颤斗,通红的眼中既有滔天的怒火,更有一种被全世界背叛后的绝望诘问: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想反了?!”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朝廷已下旨!骂我通匪!逼我剿你!要我用你的头,去换我一条生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质询: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计我?用你那套‘世外桃源’、‘以人为本’的鬼话蛊惑我!是不是就等着今天,等着朝廷逼我,好拉我下水,跟你一起反了他赵家的天下?!你说!是不是?!”
积压的所有委屈、愤怒、绝望和对整个世界的怀疑,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朝着他眼前这个唯一可能理解他、却也可能是这一切“阴谋”源头的年轻人,猛烈地爆发出来!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