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那饱含愤怒与绝望的质问，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书房内激起剧烈的回响。范如山手已按上刀柄，紧张地看向陈宁，文若清也微微蹙眉，室内空气仿佛凝固。
面对这几乎是指着鼻尖的斥问，陈宁却异常平静。
他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怒气
他只是缓缓伸出手，拿起被辛弃疾拍在案上的那份弹劾奏章抄本，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罗织的罪名，尤其是“私绘防务图”、“约定反叛”等荒唐字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随即轻轻将奏章放回原处。
“我若真想反，”陈宁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当初便不会帮你筹捐税、救百姓。我更应该做的，是趁朝廷猜忌你我，暗中挑拨，煽风点火，让你我火并，朝廷与山寨冲突，我正好坐收渔利，岂不更符合‘逆贼’的行径？”
他目光坦然地迎向辛弃疾通红的双眼：
“我看不上赵宋朝廷，是因为它从上至下，腐朽、自私、视百姓如草芥！是因为它能让岳武穆这等英雄含冤风波亭，能让千万北地汉民在金人铁蹄下年复一年地哀嚎而无动于衷！但请你记住，我陈宁是汉人，骨子里流的是华夏的血，我绝不是引狼入室、裂土封王的逆贼！”
他的语气逐渐加重，带着一种宏大的抱负：
“我要做的，从来不是‘反他赵家天下’，而是‘救这华夏河山’！朝廷不让做，官府做不了，我便自己来做！这个僵死的体制容不下新生的力量，我便另立一套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辛弃疾动摇的眼神：
“你看清楚，我要建的新军，不会叫‘陈家军’，它应该叫‘华夏义军’！我要推行的制度，不是为了我陈宁个人夺权，是为了让天下百姓都能有尊严地活下去，让将士们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北伐！将来，若真能驱逐金虏，收复旧土，这天下，依然可以姓赵——”
辛弃疾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陈宁话锋一转，斩钉截铁：“——但必须是一个守规矩、知廉耻、真正以天下苍生为念的赵家天下！一个再也不会出‘完颜构’的赵家天下！”
“守规矩的赵家天下？”辛弃疾喃喃重复，这个概念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那……那该是什么样子？”
陈宁走到书案旁，取过一张纸，提起笔，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三角框架，自上而下标出“君”、“议事会”、“百姓”。
“这，便是我心中，或许需要数十年甚至更久才能实现的长远之策。”陈宁指着草图，目光深远，“君主立宪。”
他不待辛弃疾发问，便解释道：
“君，仍为君，是国家的像征，万民的表率。但不能如现在这般，干纲独断，生杀予夺尽出一人之喜恶。需设‘议事会’，由各地推选的贤达、军中功勋卓着的代表、通晓经世的文人学者共同组成。
“天下大事，如赋税、征兵、和战、立法，君需与议事会共商共议。最终制定的律法，便是这天下最大的规矩，君也需遵守，不得逾越！”
他看着辛弃疾震惊到失语的样子，用一个他更能理解的典故类比：
“就如同当年周公辅政，成王虽为天子，但国家大政，需听周公与天下诸候的共同意见。如今，我们不过是把‘周公与诸候’，变成常设的‘议事会’。
“君仍是君，但需听‘天下人’的声音！这议事会，便是‘天下人的代表’，所立之法，便是‘天下人的规矩’。君与民，皆在规矩之下，如此，可防独夫之害，可保社稷长治久安。”
这番言论，简直如同惊雷，在辛弃疾脑海中炸开！限制君权？君臣共治？律法至上？这完全颠复了千年来“君权神授”、“干纲独断”的根基！
但陈宁没有沉浸在理想的描绘中，他话锋一转，极其务实地说：
“但我很清楚，这只是遥远的目标。眼下，我们连北伐的一支精兵、救民的一仓粮食都捉襟见肘，空谈立宪，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眼神恢复锐利，指向现实：“当前，你我要做的，是扎扎实实的三件事：
“第一，保住根基。绝不能让朝廷夺走青云寨和滁州新军的控制权，这是我们安身立命、实现抱负的本钱。
“第二，积攒实力。扩大特产贸易，深化工分制，不仅要筹饷，更要深植民心，让百姓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与我们休戚与共。
“第三，广联志士。连络散落各地的真正主战将领，如毕再遇、孟珙等辈，将他们吸引过来，组建一支真正为华夏而战、有理想有纪律的义军骨干。”
他的声音充满了坚定的力量：
“等到我们手握强兵，府库充盈，民心所向，届时，我们既有力量北伐抗金，收复河山，也有足够的底气倒逼朝廷进行改革！只有到了那时，我所说的‘君主立宪’，才有一线实现的可能，这华夏，也才能真正看到希望之光！”
辛弃疾彻底愣在原地，大脑一片混乱。陈宁描绘的图景，太过宏大，也太过……
惊世骇俗。
从愤懑的质问，到听闻“另立规矩”，再到“君主立宪”的冲击，最后落到极其务实的三步策略……
这一连串的信息，让他心神俱疲，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无力地跌坐回椅中，目光茫然地看着案上那张简单的草图，仿佛要看穿它背后所代表的、翻天复地的未来。
他需要时间，需要静静地、仔细地思考这一切。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忠君与叛乱的简单二元选择。
陈宁看着辛弃疾的状态，知道今日的冲击已经足够。
他不再多言，对文若清微微示意，然后对辛弃疾拱手一礼，语气恢复平和：“幼安先生，言尽于此。何去何从，望先生慎思。我等先行告辞。”
说罢，他便带着文若清，悄然退出了这间依旧被沉重气氛笼罩的书房。
书房内，只剩下失魂落魄的辛弃疾和忧心忡忡的范如山。
良久，范如山才低声道：“大人，陈寨主所言，虽……虽似有道理，但终究是……是逆天之言啊！朝廷那边步步紧逼，陈寨主这边其志非小。属下……属下担心，这不仅是与朝廷为敌，更是与千年来的圣贤道理为敌！前途……吉凶难测啊！”
辛弃疾缓缓抬起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逆天？或许吧……但这天，若本身便是昏聩不堪呢？”
他的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挣扎。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