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不过白驹过隙。对滁州知州辛弃疾而言,这三十六个时辰却漫长得如同三载。
知府衙门的书房再也关不住他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将自己投入了民间,带着范如山与族侄辛文郁,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巡视官员,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审视目光,走遍了柳溪村新垦的坡地,踏遍了城外新军的校场。
他要亲眼看,亲耳听。看陈宁所说的“新规矩”是否真的扎根,听这滁州的百姓与军士,心中究竟向着谁。
第一日,柳溪村外。
冬日的暖阳懒洋洋地洒在大地上,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新开挖的水渠已见雏形,泥土的芬芳混合着汗水的气息。
村民张大牛正和十几个汉子喊着号子,奋力将一块巨石嵌入渠基。
他赤膊上身,结实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泽,那把崭新的、来自青云寨的精铁锄头就插在旁边的土埂上,锃亮耀眼。
几个半大孩子在不远处的田埂上追逐嬉戏,手中挥舞着硬纸片,上面用炭笔画着简单的字和图——那是山寨学堂里发的识字卡片,上面写着“水”、“田”、“人”、“家”。
辛弃疾站在田埂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胥吏的呵斥,没有催税的铜锣,只有劳作时的号子与孩童的笑语。这种安宁与生机,是他半年前初到滁州时不敢想象的。
他走到渠边,张大牛看见他,连忙停下活计,用汗巾胡乱抹了把脸,憨厚地笑着行礼:“辛青天!”
辛弃疾扶起他,目光扫过那张被晒得黝黑却充满希望的脸,以及那把显眼的锄头,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默片刻,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问道:
“大牛,若……若朝廷来了旨意,要收回分给你们的新农具,还要加征比往年更重的捐税,你们当如何?”
张大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周围的村民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围拢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安。空气仿佛凝固了。
短暂的死寂后,张大牛猛地一跺脚,眼睛瞪得通红,咬牙道:“辛青天!俺们……俺们跟着您和陈寨主,才有了这条活路!才有了这能盼到明年的种子!朝廷……朝廷要是真不让人活了,非要断俺们的活路不可……”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俺们就跟他们拼了!大不了……大不了就跟您和陈寨主上山!”
“对!拼了!”
“辛青天不能走!”
“陈寨主的规矩不能变!”
周围的村民群情激愤,纷纷附和。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最朴素的情感告诉他们,谁给了他们活路,他们就认谁!
辛弃疾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到的不是暴戾,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对现有秩序的彻底失望和对新希望的拼死捍卫。
他守护的,哪里还是那个虚无缥缈的“朝廷的滁州”?分明是眼前这些有血有肉、想要活下去的“百姓的滁州”!
第二日,新军校场。
寒风凛冽,操练场上却热气腾腾。
数百名经过初步整训的厢军士卒,手持清一色由青云寨匠作营打造的精铁长枪,动作整齐划一,刺杀格挡,呼喝声震天。他们的眼神不再麻木,而是充满了锐气与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尊严。
族侄辛文郁一身戎装,正在阵前督练,见到辛弃疾,快步上前行礼。
辛弃疾巡视一圈,将几名心腹低级军官召至身边。这些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可靠之人。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问出了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
“若朝廷一纸调令,将你等调离滁州,甚至调入临安禁军,脱离本官辖制,尔等可愿前往?”
将领们面面相觑,随即几乎异口同声,单膝跪地:
“末将等只认辛大人!”
“愿随大人北伐抗金,收复中原!不愿去临安做个看门守户的摆设!”
声音铿锵,毫无尤豫。辛文郁在一旁低声道:
“叔父,这些士卒,多是北地流亡而来的热血男儿,或是本地活不下去的农家子弟。是您和陈寨主给了他们饱饭,给了他们铠甲兵器,更给了他们‘驱逐金虏、光复河山’的念想。他们愿为您效死,更愿为心中那个‘收复中原’的大义效死——但绝不愿为临安城里那些只知苟安享乐的朝廷勋贵效死!”
辛弃疾默然。
他彻底看清了,这支新军的魂魄,早已不属于那个遥远的、腐朽的临安朝廷。士兵们效忠的,是一个能带领他们实现价值、洗刷国耻的领袖,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北伐”梦想。
这支军队,已然成为他与这片土地、这些百姓命运与共的根基,再也无法割裂。
第三日,书房夜思。
辛弃疾将自己关在书房,案头摊开着当年他呕心沥血写就的《美芹十论》。
烛火摇曳,映照着纸上那些激昂的文本、那些收复故土的宏伟蓝图。曾几何时,他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圣心独断”,寄托于“忠君报国”。
可如今,现实的残酷与民心的向背,如同冰水浇头。
朝廷否定他的一切,视他如寇仇;而被他视为根基的百姓与军队,却将他视为唯一的依靠。
陈宁那句“忠君与爱国,早已割裂”的话,如同暮鼓晨钟,一次又一次地敲击着他的心灵。
他效忠的,究竟是什么?是龙椅上那个猜忌功臣、只顾权位的赵官家?还是这华夏的万里河山,是这天下亿兆渴望安宁的黎民?
答案,已然清淅。
第四日,大雪,青云寨。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复盖了山峦与道路。三骑快马顶风冒雪,驰入青云寨的山门。辛弃疾一马当先,范如山与辛文郁紧随其后,三人的斗篷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
总协调处的大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陈宁、文若清、陆武似乎早已料到他们会来,静候其中。
辛弃疾大步走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他解下沾满雪花的斗篷,递给身后的范如山,目光直接迎上从主位站起身的陈宁。
经过三日民间与军中的走访,他脸上曾经的挣扎、彷徨、愤怒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走到陈宁面前,没有任何寒喧,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在这温暖的厅堂内清淅地响起:
“知白贤弟,这三日,我想通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宁,也扫过文若清和陆武,最终定格在陈宁那双深邃的眼眸上。
“朝廷既自绝于忠良,不容我辛弃疾存身立命,那我……便不再拘泥于那君臣名分,作茧自缚。”
“但我辛幼安,此生立志,是为北伐中原,是为天下黎民。我,不做反贼。”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挣脱枷锁后的决然与坦荡:
“我要与你联手,共护滁州这一方百姓,共练一支真正能战之新军,共图那驱逐金虏、光复华夏之大业!”
“前路艰险,生死难料,但求——问心无愧!”
话音落下,大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陈宁凝视着辛弃疾,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真正舒展的、带着敬重与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眼前这位词坛巨擘、沙场宿将,终于在现实的淬炼与理想的召唤下,完成了人生中最艰难、也最重要的一次蜕变。
风雨同舟,自此始。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