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那句“联手”落地,厅中炭火仿佛都为之一定。
陈宁闻言,脸上肃然,他起身,郑重地对着辛弃疾拱手一揖,声音清淅而诚恳:“幼安先生肯迈出此步,是滁州百姓之幸,亦是华夏山河之福!”
这一礼,是敬他挣脱枷锁的勇气,更是迎接一位真正志同道合者的到来。
然而,陈宁深知,辛弃疾此举无异于踏上了悬崖边的钢丝,朝廷的刀锋依旧悬在头顶。
短暂的振奋过后,必须立刻拿出应对眼下危局的切实方案。他示意众人重新落座,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沉声道:“既然联手,首要之事,便是化解临安那边的迫在眉睫之祸。”
他略微停顿,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策略:“当前局势,韩侂胄,是我们唯一可借力,也必须借力之人。他要利益,要控制权,我们便给他!”
“如何给?”辛弃疾下意识追问。
“献出白酒、白糖的独家配方,”陈宁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由朝廷出面,设‘北伐军需坊’,规模化生产,所得利润,名义上尽归国库,充作北伐军饷。”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不可!”辛弃疾霍然变色,急声道:“知白贤弟!此二者乃寨中立足之根基,内核利源!若无此项收入,我等日后如何积累粮饷,如何养兵安民?”
他仿佛已看到山寨财源枯竭、难以为继的景象。
文若清也立刻附和,语气带着痛惜:“寨主,三思啊!这白酒提纯、白糖熬炼之法,是寨中工匠耗费无数心血,摸索十年方得的成果,乃我等命脉所系,岂能轻易拱手送与那帮蠹虫?”
就连一向沉稳的陆武也按捺不住,虎目圆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俺们兄弟流了多少汗才搞出来的宝贝!凭什么白白送给临安城里那些只知刮地皮的贪官污吏!俺不服!”
面对众人的激烈反对,陈宁神色不变,抬手虚按,示意大家稍安。他目光冷静如渊,开始条分缕析:
“诸位稍安,且听我细说其中利害。诸位所虑,无非是断了财路。但请想想,我们眼下最缺的,究竟是银钱,还是时间和空间?”
他看向辛弃疾,目光锐利:“先生,韩侂胄为何默许您至今?是因为他看到您能替他筹到北伐的饷银,稳住后方。如今朝廷旨意逼仄,我们献出配方,便是向他表明:
“第一,我们仍有极大的‘利用价值’,这价值甚至远超区区滁州捐税;第二,我们愿意服从他的‘大局’,将最大的一块利润献予北伐,以示绝无二心。”
“如此一来,韩侂胄便会将我们视为‘有用且听话’的棋子。他必会力保先生的知州之位,朝廷那份‘剿匪、收兵权’的旨意,自然会被他设法压下或拖延。我们是用这两张配方,换来了继续在滁州练兵、推行新制的宝贵时间和喘息空间!此乃弃子争先!”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后续:“再者,诸位以为,朝廷接手后,真能如我寨般高效生产吗?官营作坊积弊已久,贪腐横行,管理低效。他们造出的酒和糖,质量、产量必然远逊于我寨。
“届时,我们反而可以凭借更高的技艺,小规模秘密生产品质更佳的‘精品’,专供江南富商、权贵乃至金国境内的走私渠道,利润未必减少,且更为隐秘安全。”
最后,他掷地有声:
“配方是‘术’,是死物。而我们掌握的不断改进的技艺、高效的组织、以及最重要的人心,才是真正的‘道’,是活的根基!用这两张配方,换来辛先生稳坐滁州,换来我新军拙壮成长,换来推行新制的时间,这买卖,何其划算!”
一番话,如拨云见日。辛弃疾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他本就是精通战略之人,细细品味,已然明了其中深意。
这不正是兵法中的“以退为进”、“李代桃僵”吗?牺牲局部利益,换取全局主动。
虽然心中对那凝聚了心血的技艺仍有不舍,但理智告诉他,这是当前破局的最优解。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点头:“贤弟所言……确是老成谋国之道。是为兄一时执着了。”
文若清与陆武面面相觑,虽仍有不甘,但见辛弃疾已然被说服,又素来信服陈宁的远见,便也按下疑虑,不再反对。
陈宁见众人情绪稍定,知他们仍担心日后生计,便微微一笑,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后手:
“诸位放心,陈某岂是自断经脉之人?白酒白糖虽利厚,却也是众矢之的。献出它们,亦是祸水东引。至于财源……”
他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我寨立足,靠的是推陈出新,而非固守一隅。接下来,我们有更多稳妥的生财之道。”
“其一,织造革新。我已改良‘脚踏纺车’,优化其传动结构,效率可提升两倍有馀。再结合我掌握的‘草木染’技法,能用本地植物染出色彩更鲜艳、更耐洗的布匹。届时,可打造‘滁州细布’品牌,通过江淮商贩,不仅营销江南,更可出口高丽、倭国,利润不菲。”
“其二,盐法改良。沿海滩涂,我已设计竹制分层盐田,利用‘海水晒盐法’,所得盐粒纯度更高,产量远超传统煮盐。此法可避开朝廷盐铁专卖的严厉监控,私下供应给急需盐品的各路义军,乃至海外商贾。”
“其三,开拓海路。简易航海罗盘我已制成,精度远超现有产品,再辅以绘制的沿海航线秘图。可与泉州、广州的海商巨贾合作,将我们的细布、私盐、乃至小批量的精品酒糖,销往南洋、天竺,换回香料、药材、贵金属等稀缺之物。”
听着陈宁如数家珍般道出这一项项闻所未闻却又切实可行的生财之道,辛弃疾、范如山等人眼中惊讶之色越来越浓。
尤其是初次深入接触陈宁的辛文郁,更是听得目定口呆,望向陈宁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佩。
这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寨主,其胸中所学,简直如浩瀚烟海,深不可测!
厅中气氛彻底缓和下来,先前献出配方的压抑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信心。
见众人心定,陈宁目光缓缓扫过辛弃疾、辛文郁、陆武等武将,语气变得凝重而充满期待:
“钱财粮饷,是筋骨血肉。但欲成大事,更需要一副坚不可摧的钢铁脊梁!筋骨已备,接下来,该锤炼我们的脊梁了。”
他顿了顿,清淅地说道:
“我意,在青云寨与滁州新军之中,遴选忠勇可造之材,创建一所——讲武堂!”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