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的麦秸垛堆得比人高，晚风拂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谁在暗处翻着本旧书。阿香抱着床薄被铺在草席上，麦秸的清香混着夜露的凉，从席子缝里钻出来，挠得人后背发痒。
“铺这么薄，不冷？”小石头拎着个竹笼从场院那头走来，笼里的流萤忽明忽暗，像撒了把碎星子，“我娘说后半夜要起风，给你带了床厚点的。”
他把竹笼往草席旁一放，流萤的光映在他脸上，忽亮忽暗的，倒比白天多了点柔和。阿香看着笼里的流萤，翅膀扇动的微光在竹篾上投下细碎的影，像谁用针尖在笼壁上绣了星子。“你咋抓了这么多，”她伸手碰了碰竹笼，流萤吓得往笼角躲，“费这劲干啥。”
“你上次说想看流萤飞成串，”他往草席上坐，麦秸被压得“咯吱”响，“就多抓了些，等下松开笼门，让它们围着你飞，像戴了串光珠。”
阿香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低头把薄被往旁边挪了挪，露出更多席面。远处的蛙鸣此起彼伏，混着流萤翅膀的“嗡嗡”声，把夏夜的静衬得更清。她忽然发现他的裤脚沾着片苍耳，是刚才在草丛里抓流萤时粘的，刺尖上还挂着点草屑，像戴了顶小帽子。
“你看，”她指着苍耳笑，“流萤没粘住，倒粘了个这。”
他低头扯下苍耳，往远处一扔，落在麦秸垛上，惊得几只萤火虫飞了起来，拖着绿光在空中打旋。“等下让流萤给你赔罪，”他打开竹笼门，流萤像被松了绑，争先恐后地飞出来，绿光在草席周围绕，把两人的影子染得发绿，像浸在水里。
阿香伸手去接，流萤却在她指尖停了停，又振翅飞走，留下点转瞬即逝的暖。“真好看，”她仰头看流萤往麦秸垛上飞，绿光在垛顶连成片，像铺了层碎宝石，“比镇上挂的灯笼还亮。”
“灯笼是死的，这是活的，”他躺在草席上，双手枕在脑后，“你看那只最大的，光最亮，像你绣帕子上的夜明珠，针脚再密也绣不出这活气。”
流萤还在飞，绿光忽远忽近，把晚风都染得发绿。阿香也躺下，离他不过半尺远，能闻到他身上的麦秸味，混着流萤翅膀的清，像晒了一天的阳光，暖得让人想靠得再近点。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夜，他也是这样，在草席旁给她讲星星的故事，说织女星旁边的那颗小星，是她绣坏的帕子变的，永远跟着织女星转。
“你说，”她看着流萤往月亮的方向飞，“流萤的光会灭吗？”
“会灭，”他说得轻，“但明年还会有新的，像麦秸烧了又长，日子过了又来。”他忽然侧过身，流萤的绿光落在他眼里，亮得像藏了两颗星，“就像我在你身边，今年是这样，明年也会是这样。”
阿香的呼吸忽然顿住，流萤的光在她脸上晃，暖得像他的眼神。蛙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流萤翅膀的“嗡嗡”声，和她擂鼓似的心跳。她看着草席上交错的绿光，忽然觉得，这晒谷场的夏夜，比任何时候都让人舍不得睡——因为流萤在飞，他在身边，连风里都带着点流萤的暖，像在说，这日子会像流萤的光，灭了又亮，岁岁年年。
“起风了，”她往厚被里缩了缩，“把笼门关了吧，别让流萤飞太远，找不到家。”
他伸手关竹笼，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被流萤的光烫了下，两人都没说话，却忍不住往中间靠了靠。流萤的绿光还在草席周围晃，把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像被月光泡软的面团，再也分不出谁是谁。阿香闭着眼，听着他的呼吸和流萤的翅膀声，忽然盼着这夜能长些，再长些——这样，就能让流萤的光多亮一会儿，让他的话多暖一会儿，让这夏夜的静，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心思，都裹进麦秸的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