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的光渐渐淡了，像被晨露打湿的火星。阿香蜷在厚被里，听着小石头的呼吸声，均匀得像麦秸垛漏下的风。天边泛起鱼肚白，把麦秸垛染成了浅金，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清越得像把剪刀，剪开了夏夜的纱。
“该回去了，”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指尖碰到他袖口的补丁——是她上次用蓝线补的，针脚走得密，像怕风钻进去，“再晚王婶该来寻了。”
小石头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被流萤的光烫过的麦秸。“急啥，”他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刚醒的哑，“再坐会儿，看日出。”他往麦秸垛旁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草席，“去年你说想看日出从麦秸垛后冒出来，像个金元宝。”
阿香挨着他坐下，晨露打湿的草席有点凉，却抵不过身边的暖。天边的金越来越浓，把云染成了胭脂色，麦秸垛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条铺向太阳的路。她忽然发现他的耳后沾着片麦秸，是昨晚流萤飞过时蹭的，黄得像片小叶子。
“别动，”她伸手替他摘掉，指尖的温度透过麦秸传过去，他的耳朵忽然红了，像被日出的光烫了下，“睡个觉都不安生，麦秸都往你身上钻。”
“它想跟我做伴，”他嘿嘿笑，眼睛却没看她，盯着天边的光，“就像我想跟你……”话没说完，太阳忽然从麦秸垛后冒出来，金红的光一下子铺满天，把两人的脸都照得发亮，像抹了层蜜。
阿香的心跳得像被太阳晒炸的麦粒，赶紧别过头，假装看流萤的竹笼。笼里还剩几只懒虫，翅膀耷拉着，绿光淡得几乎看不见。“这几只咋办，”她指着竹笼，声音细得像麦秸，“放了还是带回家？”
“放了吧，”他打开笼门，流萤慢吞吞地飞出来，往麦秸垛后钻，“它们该找同伴了，就像咱，也该回家了。”
两人收拾草席时，麦秸沾了满身，像刚从垛里滚过。阿香把薄被往竹篮里塞，忽然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那只粽叶编的小粽子，红绳还系得牢牢的，蜜枣的甜香透过粽叶渗出来，混着麦秸的清。
“你还带着呢，”她把小粽子往他手里塞，“都快捂坏了。”
他却攥得更紧，红绳勒进掌心，像要留下道印。“不送，”他看着她的眼睛，太阳的光在他眼里跳，“这是给你的，得留着。”他忽然深吸口气，喉结动了动，“阿香，等秋收完，我……”
“啥？”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指尖掐着草席的边，把麦秸都掐断了几根。
远处忽然传来王婶的喊声，“阿香——小石头——”，像块石头投进刚平静的水面。他的话被打断，脸上的光一下子暗了，像被云遮住的太阳。“没啥，”他挠挠头，把小粽子往她兜里塞，“回家吧，王婶该急了。”
两人往村头走，麦秸在裤脚沙沙响，像在替他没说完的话伴奏。阿香摸着兜里的小粽子，红绳硌得慌，却舍不得拿出来。太阳越升越高，把影子踩在脚下，像踩住了些没说出口的心思。
快到村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她手里塞，是个用麦秸编的小玩意儿——两只挨在一起的小鸟，翅膀搭着翅膀，嘴里叼着根红绳，正是她发间那根的线头。“秋收完，”他的声音低得像麦秸垛漏的风，却字字清楚，“我再跟你说那话。”
阿香捏着麦秸小鸟，红绳的线头在指尖绕了绕，像缠了圈暖。她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声，脚步却慢了些，让他能跟上。阳光穿过麦秸的缝隙，把两人的影子又拉得老长，这次，谁也没再踩碎它。
她忽然觉得，这麦秸垛旁的约定，比任何话都让人踏实——因为秋收会来，他会说，而她，会等。就像这麦秸编的小鸟，翅膀挨着翅膀，不管风怎么吹，都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