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脚步近了,晒谷场的麦秸垛又堆高了些,风拂过,麦香混着阳光的暖,在空气里酿得稠稠的。阿香坐在场边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只麦秸编的小鸟,指尖摩挲着红绳线头,绳上还沾着点麦秸的碎末,像藏着整个夏天的光。
“在看啥呢?”小石头扛着镰刀从田埂走来,裤脚沾着新割的麦茬,草屑随着他的脚步簌簌往下掉,“笑得跟偷了蜜似的。”
阿香赶紧把麦秸小鸟往兜里塞,耳尖却热得发烫:“谁笑了,是太阳晃眼。”她抬头看他,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聚成小水珠,像颗没掉的麦粒,“刚割的麦子沉不沉?我去帮你扛两捆。”
“不用,”他把镰刀往槐树根上一靠,蹲在她旁边,从怀里掏出个野苹果,用袖子擦了擦往她手里塞,“刚从张大爷的果园摘的,酸中带甜,解乏。”
苹果皮上还带着绒毛,阿香咬了口,果酸混着阳光的暖在舌尖炸开,让她想起端午时的粽子,想起龙舟旁的水花,想起晒谷场夏夜的流萤——那些日子里,总有他递过来的甜。“张大爷肯让你摘?”她含糊着问,苹果核在嘴里转了转,“上次二柱偷摘个青的,被追着骂了半条街。”
“我说给你吃,”他说得理所当然,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镰刀,“张大爷说,给阿香吃的,摘红的。”
阿香的脸腾地红了,苹果核差点卡在喉咙里。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槐叶,有几片已经泛黄,边缘卷着,像被秋阳烤过的纸。“你看,”她指着落叶转移话题,“叶子黄了,秋深了。”
“深了才好,”他捡起片黄叶,往她发间插,“黄叶配红绳,像你绣的秋菊图,艳得很。”
槐叶的梗有点扎,阿香伸手去摘,却被他按住手腕。他的掌心有层薄茧,蹭得她手腕发痒,像有只小虫子在爬。麦香从晒谷场飘过来,裹着两人的呼吸,把远处的虫鸣都染得甜了些。
“秋收完,”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娘说,要去你家提亲。”
阿香的心跳瞬间像被麦芒扎了下,又麻又烫,手里的苹果“啪嗒”掉在地上,滚出老远。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麦秸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眼里的光,亮得像要把这秋阳都比下去。
“我知道你可能……”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她忽然站起来的动作打断。
“我去看看王婶要不要帮忙翻晒麦子,”她的声音细得像槐叶的脉络,转身就往晒谷场走,发间的黄叶被风吹掉,落在他脚边,像片没说出口的话。
小石头捡起那片黄叶,看着她的背影融进麦香里,嘴角的笑慢慢淡了,却没追上去。他知道,有些话像秋收的麦,得等时机到了,才能稳稳地收进仓里。
阿香蹲在麦堆旁翻晒麦子,指尖插进温热的麦粒里,硌得手心发痒。麦香钻进鼻孔,却没刚才那么甜了,反而带着点让人发慌的烫。她想起他说“去你家提亲”时的样子,想起麦秸小鸟嘴里的红绳,想起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枣树下的甜,瓜田的月,炭火边的绣绷,雪地里的脚印……原来那些没说出口的心思,早像麦粒一样,在时光里悄悄饱满了。
“阿香,发啥愣呢?”王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端着碗绿豆汤,“脸咋这么红,中暑了?”
阿香摇摇头,接过绿豆汤喝了口,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却没压住心里的烫。“王婶,”她小声问,“秋收完……天就冷了吧?”
“冷了好,”王婶笑得眼角堆起皱纹,“冷了就该办喜事了,你看小石头那孩子,看你的眼神,热得能把麦秸烧开。”
绿豆汤的甜混着麦香,在嘴里慢慢化开。阿香看着远处正在捆麦秸的小石头,他的背影在秋阳里绷得笔直,像株倔强的麦。她忽然觉得,这麦香里的等待,一点都不难熬——因为她知道,等麦粒进仓,等黄叶落尽,有些约定,会像这秋收的麦,沉甸甸地,落在心头上。
她捡起地上的苹果,擦了擦重新咬了口,这次的酸里,竟品出了从未有过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