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八章：蓝漆与新木的香
小石头跑出去没半个时辰，就拽着张木匠进了院。张木匠肩上扛着个木尺，手里攥着卷蓝布样，进门就冲阿香拱手：“阿香姑娘，小石头说你要这种‘晴空蓝’？我刚调了点漆样，你瞧瞧合不合心意。”
阿香接过布样，指尖拂过那抹清亮的蓝——比天空浅些，比溪水深些，像初春刚化冻的湖面，映着薄云的颜色。她想起小石头补袖口时用的那块蓝布，正是这个色，当时他笨手笨脚地缝，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极认真。
“就这个色，”阿香把布样递回去，嘴角忍不住上扬，“张叔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张木匠乐呵呵地收起布样，“小石头在旁边盯着我调漆，说调深了像墨，调浅了像雾，非得跟你院里那缸井水比着来——你看他，现在还蹲井边瞅呢！”
阿香往院角一看，果然见小石头蹲在井台边，手里捏着根树枝，正对着水面的倒影比划。井水清澈，映出他咧嘴笑的模样，傻乎乎的，却看得人心里发软。
“这孩子，”阿香小声嘀咕，眼里却盛着笑意，“比量啥呢？”
“他说要让漆色跟井水一个亮堂劲儿，”张木匠收拾着工具，“还说新家具得结实，能当传家宝的那种——我说他急啥，你们还没成亲呢，他倒先想着传家宝了！”
阿香的脸“腾”地红了，转身往灶房走：“张叔渴了吧？我去烧点水。”
灶房里，王婶正坐在小板凳上摘菜，见她进来，笑得眼睛眯成条缝：“听见了吧？这小子心里有数着呢。”
“他就瞎操心，”阿香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噼啪”舔着柴禾，映得她脸颊发烫，“家具能用就行，哪用得着那么结实……”
“那可不行，”王婶停下手里的活，认真道，“过日子的物件，就得结实。就像人，得实心实意，才能过长久。”她指了指窗外，“你看小石头，打小就护着你，上次二柱抢你风筝，他追着二柱跑了三里地，把风筝抢回来时线都缠成乱麻了，他还蹲在地上给你解了半宿。”
阿香望着窗外，小石头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跟张木匠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朗。她忽然想起那只被缠成乱麻的风筝，后来小石头用蓝布给风筝补了个新尾巴，飞得比以前还高。
“对了，”王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小石头他娘托我问，嫁衣想绣点啥花样？你要是没空，我让村里的绣娘来帮忙——”
“我自己绣！”阿香赶紧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倔强，“我早就备着丝线了，想绣……想绣对鸳鸯。”
“哟，还是你有心。”王婶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可得抓紧，离成亲没多少日子了。”
阿香“嗯”了一声，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光跳跃，映得灶台上的铜壶泛着暖光，壶嘴渐渐冒出热气，带着淡淡的松木香——那是小石头刚劈的柴，他说松木耐烧，还带着点清香味。
院门外传来张木匠的告别声，紧接着是小石头轻快的脚步声。他掀开门帘进来，手里捧着个小木盒，脸上沾了点蓝漆，像只偷喝了蓝靛汁的猫。
“给你的，”他把木盒往灶台上一放，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张叔说先做个小玩意儿给你看看手艺，我让他雕了只……雕了只鸟。”
阿香打开木盒，里面是只木雕的喜鹊，羽翼分明，眼珠嵌着两颗黑亮的小石子，正歪着头，像是在啄食。最巧的是，喜鹊的尾羽被涂成了那抹“晴空蓝”，在火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好看吗？”小石头盯着她的脸，眼里满是期待，“张叔说要是你喜欢，就把衣柜门也雕上这图案……”
“喜欢。”阿香指尖抚过喜鹊的翅膀，木头上还带着新刻的纹路，和淡淡的蓝漆香，“比我想象的还好看。”
小石头笑得露出两排白牙，伸手想擦脸上的漆，却越擦越花，把蓝漆蹭到了额头上。阿香忍不住拿出帕子，踮起脚给他擦，他忽然屏住呼吸，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蝶翼。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铜壶“呜呜”地唱着，新木的清香混着蓝漆的淡味，在小小的灶房里弥漫开来。阿香看着他眼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日子就像这慢慢烧热的水，看似平淡，却在不知不觉中，暖得让人舍不得离开。
“快去洗把脸，”她收回手，帕子上沾了点蓝印，“等下王婶看见，又该笑你像只花脸猫了。”
小石头“哎”了一声，转身往外跑，脚步却比来时慢了些，像是怕惊散了灶房里这片刻的暖。阿香看着他的背影，摸着木盒里的喜鹊，忽然盼着日子能走快点，快点见到那漆成晴空蓝的新家具，快点……穿上自己绣的嫁衣。
灶台上的水开了，白汽氤氲，模糊了窗外的天光，却清晰了心里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