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下来时，阿香正蹲在灶前烧火，火苗“噼啪”舔着柴禾，把她的脸映得红扑扑的。锅里炖着的羊肉汤翻滚着油花，香气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钻，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雪气，像把整个冬天都炖成了暖融融的一锅。
“炭火添足了没？”小石头从外面进来，抖落一身雪，靴底在地上踩出串湿漉漉的脚印，“王婶说今晚冷得邪乎，得多烧两盆炭，不然酒都温不热。”
他把怀里揣着的酒坛往桌上放，坛口的红布结上还沾着雪粒，化了的水顺着坛壁往下淌，在桌案上洇出小小的湿痕。阿香认得这坛酒——是去年秋天埋在灶房墙角的桂花酒，当时他说“等有天大的喜事，咱就挖出来喝”，没想到今天竟真的挖了出来。
“啥喜事？”她往炉膛里添了块松木，火星子“蹭”地窜起来，映得她眼里也闪着光，“总不能是因为下雪吧？”
“算……也算一喜。”他挠挠头，耳尖红了，往炭盆边凑了凑，手在火上烘着，“你看这雪下得匀，明年准是个好年成，这不就是喜事？”
阿香知道他在找借口，却没戳破，只是笑着往碗里舀了勺羊肉汤：“先暖暖身子，等下再喝酒。”汤里飘着葱花和姜片，热气腾腾的，喝一口能从喉咙暖到肚子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扯不断的白棉絮，把院外的柴垛都盖成了个白胖子。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地跳，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像两个挨挨蹭蹭的皮影人。
“对了，”小石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前几日去镇上赶集，见货郎卖这个，觉得你能用得上。”
布包里是支银簪，簪头雕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上还嵌着点碎蓝石，像落了雪的梅枝。“贵不贵？”阿香捏着簪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心里却暖烘烘的。
“不贵，”他说得含糊，眼睛盯着炭盆里的火星，“用卖羊皮的钱买的，你戴着好看。”
阿香想起前几日他在雪地里追了半座山才套住的那只黑山羊，羊皮厚实，镇上的皮货商给了个好价钱，他当时还说“这钱得攒着，留着办大事”，没想到竟给她买了簪子。她把簪子往头上插，对着墙上挂着的铜镜照了照，梅花簪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衬得她脸颊的红更艳了。
“好看不？”她转头问他，眼里带着点小得意。
“好看。”他看得有些发愣，炭火的光在他眼里跳，“比后山的野梅花好看多了。”
酒坛被温水烫得差不多了，小石头掀开红布，一股桂花的甜香“腾”地冒出来，混着酒香在屋里漫开，把羊肉汤的味都压下去了些。他往两个粗瓷碗里倒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晃，像盛了两碗碎金子。
“尝尝？”他把碗往她面前推，自己先端起一碗抿了口，眼睛亮起来，“比去年埋的时候香多了，桂花的甜味全浸进去了。”
阿香也尝了口，酒液滑过喉咙，带着点温热的辣，后味却泛着甜，像把整个秋天的桂花香都含在了嘴里。“是挺好喝的，”她舔了舔嘴唇，“比王婶酿的米酒烈点，却更顺。”
两人就着羊肉汤，一口酒一口肉地喝着，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小石头说起小时候在雪地里掏鸟窝，被爹追着打；阿香说起娘在世时，总在冬夜给她绣虎头鞋，针脚密得像怕风钻进去。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着，像在给这暖烘烘的屋子唱着歌。
“阿香，”小石头忽然放下碗，眼神变得认真，“开春后，咱把西边那半亩地开出来，种点你爱吃的黄瓜和豆角，再搭个葡萄架，夏天就能在架下乘凉吃果子。”
“好啊。”阿香点头，往他碗里夹了块羊肉，“那得早点翻地，不然赶不上趟。”
“还有，”他又说，“我跟张木匠说好了，开春让他来给咱打个新柜子，比现在这个大两倍，能装下你攒的那些布料和绣品。”
阿香的心像被酒泡过似的，软乎乎的。她看着他絮絮叨叨地规划着往后的日子，从开春的地说到冬天的炕，从吃的菜说到用的柜，每一句都带着实诚的暖，像这碗里的酒，看着烈，喝着却甜。
酒喝到半坛时，两人都有点晕乎乎的。小石头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阿香的眼尾也泛着红，像沾了桃花的粉。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他添了块新炭，火星子“噼啪”炸开，映得两人的影子又晃了晃。
“其实……”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抖，“今天挖酒，不光是因为下雪。”
阿香的心猛地一跳，攥着碗的手紧了紧。
“我娘跟王婶说了，”他的眼睛盯着炭盆，不敢看她，“开春就去你家提亲，问你……问你愿不愿意。”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炭火烧得“噼啪”响，窗外的雪好像也停了，连落雪的声音都听不见。阿香的心跳得像打鼓，脸上热得像被炭火烤着，嘴里的酒味忽然变得很淡，只剩下桂花的甜，浓得化不开。
她看着他紧张得攥紧拳头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举着只麦秸蝴蝶，红着脸说“给你玩”；想起去年在瓜棚里，他偷偷藏起的炒花生；想起刚才他说“比后山的野梅花好看多了”……原来那些藏在日子里的暖，早就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遮风挡雨的树。
“我愿意。”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楚得很，像落在雪地上的脚印，踏踏实实的。
小石头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像被雪映着的星子，愣了半天，才咧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那……那我明天就去跟张木匠说，让他把柜子做得再漂亮点，雕上你喜欢的鸳鸯……”
“不用急，”阿香打断他，眼里的笑藏不住，“先把这坛酒喝完再说。”
她往他碗里又倒了点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晃，映着两人的笑脸，像把整个冬天的暖，都装进了这碗酒里。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轻轻巧巧的，像在为这屋里的人，铺一条通往春天的路。
阿香知道，等开春雪化，提亲的红帖会送到门上，新打的柜子会搬进屋里，而身边这个人，会像这坛桂花酒一样，日子越久，越让人觉得甜。
这冬夜很长，可炉是暖的，酒是甜的，心里的话是说出口的。这样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