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雨下了整整三天，像是要把这座城市的燥热彻底浇熄。林薇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被雨水冲刷得油亮的街道，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沿。桌角的电话响了第三遍，她才回过神来，接起时，听筒里传来张涛略显疲惫的声音。
“林薇，总部刚发来新指令。”张涛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要求我们在三个月内，把东南亚市场的用户量提升到五百万，同时启动本地化电商模块，和本地的支付系统打通。”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三个月五百万？现在我们的用户量刚过一百二十万，这几乎是翻四倍的目标。而且电商模块涉及供应链和支付接口，本地化改造至少需要半年时间……”
“我知道这很难。”张涛叹了口气，“但这是刘总的意思，说是集团要在东南亚打造‘生态闭环’，‘星途计划’是排头兵。王强在会上拍着胸脯保证能完成，还说你们团队要是做不到，就让华东区接手。”
又是王强。林薇捏紧了听筒，指节泛白。这分明是逼他们硬上，成了是王强“战略指导有方”，败了就是他们能力不足，正好给了他取而代之的借口。
“张总监，电商模块的技术储备我们根本不够。”林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本地的支付系统有七八家，标准不统一，光是接口对接就要耗大量时间。链，泰国的物流成本比国内高30，没有成熟的合作方，风险太大。”
“这些我都跟总部提过，但刘总态度很坚决。”张涛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他说可以给你们增派人手和预算，但目标必须完成。林薇，这不仅是业绩问题，更是……信任问题。”
林薇懂他的意思。经历了李梅泄密、王强刁难，总部对他们团队的信任本就摇摇欲坠，这次的指令，更像是一场压力测试。她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请告诉总部，我们会尽力，但需要两个条件——第一，技术部增派五名资深工程师，负责支付接口开发；第二，允许我们自主选择本地供应链合作方，不受华东区干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张涛的回应：“我会尽力协调。另外，总部派了个‘特派员’过来，说是协助你们推进电商模块，叫苏蔓，明天到曼谷，你去接一下。”
“特派员？”林薇皱起眉，“之前怎么没听说过？”
“是战略部刚提拔的，据说很有海外经验。”张涛顿了顿，“林薇，这个苏蔓……背景不简单，她是刘总的远房侄女。你多留意，别出岔子。”
挂了电话，林薇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三个月五百万用户，还要从零搭建电商模块，现在又来个背景复杂的“特派员”，这盘棋越来越难下了。
“薇姐，怎么了？”老郑端着杯热咖啡走进来，看到她脸色不好，把咖啡放在桌上，“总部又施压了？”
林薇把新指令说了一遍，老郑的脸瞬间垮了：“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咱们现在的用户增长已经是行业天花板了，三个月翻四倍，除非买量，可那成本……”
“买量是饮鸩止渴，王强就等着看我们这么做，好抓把柄。”林薇打断他，“电商模块不能急，先从支付接口入手。你马上联系技术部，列一份需要的人才清单，越详细越好。”
“好。”老郑刚要走，又被林薇叫住。
“明天总部来个特派员，叫苏蔓，说是协助电商模块。”林薇看着他，“你去查查她的背景，特别是在海外项目的经历，越详细越好。”
老郑点点头：“明白，我托总部的朋友问问。”
第二天下午，林薇去素万那普机场接苏蔓。出口处，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正靠在行李箱上看手机，戴着副金丝眼镜，气质干练。看到林薇举的牌子，她走过来，伸出手：“林副总监？我是苏蔓。”
她的中文带着点港台腔，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握手时力度适中，既不显得疏离，也不过分热络。林薇心里暗忖——这女人不简单。
“苏特派员，一路辛苦。”林薇接过她的行李箱，“酒店已经安排好了，先去休息一下？”
“不用了，直接去办公室吧。”苏蔓推了推眼镜，“我想先看看项目进度报告，特别是电商模块的规划。”
林薇不动声色：“好，车就在外面。”
车上，苏蔓看着窗外的街景，突然开口：“曼谷的交通比我想象中还堵。林副总监在这边待了多久？”
“快半年了。”林薇回答。
“半年就能把用户做到一百二十万，很厉害。”苏蔓转过头，眼神锐利，“但刘总说，你的短板在商业化，所以才派我来协助电商模块。”
林薇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苏特派员在海外电商领域经验丰富，有你帮忙，我们求之不得。”
到了办公室，林薇让小徐把项目报告拿过来。苏蔓翻得很快，手指在“用户画像”和“消费习惯”那几页停留了很久，突然抬头问：“你们做过本地用户的购买力分析吗？我看报告里只提了年龄和性别分布。”
“正在做，数据还没整理完。”林薇回答。
苏蔓放下报告：“我带来了一份麦肯锡的调研报告，东南亚年轻人的月均消费在三百到五百美元之间，主要花在美妆和电子产品上。电商模块初期，应该从这两个品类切入。”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方案，“这是我做的初步规划，和本地最大的美妆连锁店‘beauty far’还有电子产品卖场‘tech city’都沟通过，他们愿意入驻。”
林薇看着方案，心里有些惊讶——苏蔓显然做了充分准备，连合作方都联系好了。但她很快发现了问题：“‘beauty far’的加盟费要抽成20，这会压缩我们的利润空间。而且他们的产品以本土品牌为主，价格偏低，和我们的用户定位不太匹配。”
“初期要的是流量，不是利润。”苏蔓不以为然，“等用户量起来了，再谈溢价。林副总监，在海外做市场，不能太保守。”
“保守不代表没魄力。”林薇直视着她，“我们的用户是18到30岁的中产阶级，更看重品牌和品质。如果初期入驻的都是低价本土品牌，会影响平台定位，后期想调整就难了。”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碰撞。苏蔓最终笑了笑：“看来林副总监有自己的想法，不如我们各自做方案，一周后开会讨论？”
“可以。”林薇点头，“但有一点，合作方的选择必须经过团队评估，不能单方面决定。”
“当然，我是来协助的，不是来夺权的。”苏蔓笑得意味深长。
苏蔓走后，老郑凑过来：“薇姐，我查到了，这个苏蔓去年在新加坡负责过一个电商项目，上线三个月就黄了，据说因为和合作方闹矛盾，还吃了官司。”
林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和合作方闹什么矛盾？”
“好像是因为她绕过团队，私下和供应商签了独家协议，结果对方提供的产品有质量问题，被用户投诉，最后只能下架。”老郑压低声音，“而且听说她在总部很会来事，特别得刘总信任。”
林薇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更疼了。这哪里是来协助的，分明是来搅局的。
接下来的一周，团队分成了两派。苏蔓带着几个本地员工，天天泡在“beauty far”和“tech city”，谈入驻细节；林薇则让老郑联系技术部，加速支付接口开发，同时让小徐调研高端美妆和电子产品的本地代理商。
周五的讨论会上，苏蔓率先展示了她的方案，ppt做得花哨，还附了和合作方的意向书。“我们已经谈好了，‘beauty far’和‘tech city’愿意给我们15的分成，比市场价低5个点。”她得意地说，“而且他们承诺，上线首月投入一百万泰铢做推广。”
林薇看着意向书，注意到角落里有个不起眼的条款——“合作期间，平台不得引入同类竞品”。她冷笑一声：“苏特派员，这条独家协议是怎么回事？如果签了，我们以后就只能卖他们的产品，等于把供应链的控制权拱手让人。”
苏蔓的脸色微变：“这是为了保证品质统一，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林薇调出一份检测报告，“我们委托第三方机构查了‘beauty far’的产品，有三款面膜重金属超标，只是还没被曝光。如果上线，一旦出事，责任算谁的？”
苏蔓的脸瞬间白了：“你……你什么时候查的？”
“在你拿出意向书的时候。”林薇的声音冷了下来，“苏特派员，合作方的背景调查是基本流程，你不会不知道吧？”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本地员工们看着苏蔓的眼神都变了，显然他们也不知道产品有问题。
苏蔓强装镇定：“就算这两家不行，我还有备选。”
“不用了。”林薇拿出自己的方案，“小徐已经和‘丝芙兰’泰国区负责人谈好了，他们愿意入驻，不要求独家，分成18，但能保证所有产品都是正品，还会提供专业的美妆顾问支持。电子产品方面，我们和‘苹果’‘三星’的本地代理商也达成了初步意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蔓：“苏特派员，做电商不是拉来商家就行，品控和供应链才是生命线。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
苏蔓紧紧攥着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会议结束后，苏蔓把林薇叫到办公室：“林副总监，你这么做，是不给我面子，也不给刘总面子。”
“我只是对项目负责。”林薇看着她，“如果你是真心来协助的，我们欢迎。但如果你想搞小动作，别怪我不客气。”
苏蔓看着林薇坚定的眼神，最终败下阵来：“好吧，就按你的方案来。但用户量的目标，你必须保证完成。”
“我会尽力，但我不能保证。”林薇转身离开，“做市场不是喊口号，得一步一个脚印。”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林薇松了口气。老郑跑进来，兴奋地说：“薇姐，技术部的人到了，都是大神级别的，支付接口的开发速度能提前至少半个月！”
“太好了。”林薇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让他们先熟悉本地的支付系统，有问题随时沟通。”
晚上，林薇收到张涛的微信：“苏蔓向刘总告状了，说你不配合。我帮你挡回去了，但刘总很关注用户量，你得加把劲。”
林薇回复：“我明白，谢谢张总监。”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苏蔓不会善罢甘休，王强也在总部虎视眈眈，三个月后的目标像座大山压在心头。但她不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团队的灯还亮着，老郑和技术部的工程师们在讨论代码，小徐在整理和“丝芙兰”的合作细节，连本地员工都在主动加班，核对产品信息。林薇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突然觉得充满了力量。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上面写下“五百万”，然后画了个箭头，指向“品质”和“体验”。
“各位，”她大声说，“我们或许不能保证三个月达到五百万用户，但我们能保证，每一个用户都是因为认可我们的品质和体验留下来的。这才是我们真正的底气，对吗？”
“对！”老郑第一个喊道。
“没错！”小徐举起拳头。
办公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林薇看着大家眼里的光，笑了。
格子间里的江湖，无论有多少明枪暗箭，多少不合理的要求，只要团队的心还在一起，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她拿起笔，在“五百万”下面画了个大大的笑脸。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