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日,下午3点,一辆出租车在河湾镇商业街口停下。
陈峰和林夏推门下车。
脚踩在刚铺的柏油路面上那一刻,他停顿了两秒。三十五天的审查、省城的风波,在这一瞬间被脚下这条街传来的、属于生活的嘈杂声覆盖。
林夏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对视一眼,沿着街边向前走去。
离开一月有余,对这片土地而言,时间似乎被按下了快进键。
陈峰的目光缓慢地扫过街道两侧。蓝色围档已经全部清除干净,一些崭新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晃眼,招牌设计说不上精致,却透着一股非要在这条新街扎下根来的倔强生命力。
街上的人明显多了,生机勃勃的商业气息正在重新汇聚。
走到商业街的核心区域,陈峰脚步一顿。
五味轩酒楼——五个黑底金字的楷书招牌,悬在六个开间的门头上,颇为气派。落地窗玻璃擦得透亮,大厅修装得简洁大方。
陈峰嘴角微扬。想起春节那晚,碰见陆茂和姜雨晴两口子,他承诺开业时一定要来捧场,
没想到,一场始料未及的风波,错过这顿开业饭。
透过玻璃窗,大厅里还有零散的几桌客人,这个时间点还有客人用餐,生意应该不差。
“要进去看看吗?”林夏轻声问。
陈峰摇了摇头,目光在招牌上又停留了几秒,“走吧!先回办公室,老关、悦琪他们都在等着。”
二人快步走向镇政府。沿途百姓看见陈峰,问候声此起彼伏,“陈镇长好!陈镇长回来啦!”
陈峰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脚步未停,朝着声音来处点头挥手,“都好!回来了!”
来到镇政府,刚走进政府大楼,楼梯转角处正好下来两人。
王睿杰走在前面,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边走边对身旁的杨旭说:“马上去市里,二轮环评马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四人迎面撞上,空气瞬间凝固。
王睿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显然是没料到陈峰会在这个时间点回来,县常委会结束才几个小时,他不应该在省里或市里跑关系吗?
杨旭的反应更剧烈。他看到陈峰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电击般僵了一秒,拿着文件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那表情里有慌张,有心虚,还有一丝强撑起来的、色厉内荏的硬气。
王睿杰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惊讶,“陈镇长,省里的事情都处理完了?辛苦了,休息几天再去新岗位也不迟……”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宣布“你已出局”,“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陈峰脚步一顿,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王睿杰脸上,语气淡然:“王书记,工作的事情,等正式文件到了按程序办——”
“办什么办!”
林夏猛地斩断了陈峰后面的话,她一步跨到陈峰身前,紧盯着杨旭,咬牙切齿道:“杨旭,你这个阴险小人,还有脸站在这里?”
杨旭被吓得后退半步,喉结滚动:“林、林夏,我是投资……”
“收起你那套投资人的嘴脸。”林夏冷笑,声音拔高,“你这个厚颜无耻、技不如人、输不起的小人,只能干点背后捅刀子的事情?你究竟拿了王家、顾家多少好处?还是他们又许了你什么项目?”
王睿杰脸色一沉:“林夏同志!注意你的言辞!这是镇政府——”
“镇政府?”林夏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王睿杰,少在这儿跟我打官腔。我现在不是省里的选调生,就一普通老百姓。怎么?老百姓看到官商勾结,还不能骂两句?有本事,你就去举报我,顾常风就在省里,去吧!”
王睿杰被怼得满脸涨红,呼吸粗重,却一时语塞。
“滚开!”
林夏怒喝一声,震得二人下意识的让开了主道。她一把拉住陈峰,没再多看二人一眼,径直从两人中间走了过去。
王睿杰僵在原地,脸上青红交错。杨旭眼神阴鸷,文件夹在他手中变了形。所有在场的工作人员、来办事的百姓,全都屏住了呼吸,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看什么看?都没事做?”王睿杰吼了一嗓子,迅速走出了大楼,杨旭黑着脸,赶紧追了上去。
三楼,镇长办公室,门虚掩着。
陈峰推门而入的瞬间,房间里或站或坐的六个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人大主席贺开山、常务副镇长关云河、分管财政的副镇长李晏州、党政办主任童悦琪、分管基建的副镇长杨子珊,还有副镇长兼派出所所长官毅。
六双眼睛瞬间聚焦在陈峰身上,那目光里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有强压下的激动,更有一种无法掩饰的失落。
显然,上午县委常委会的消息,已经刮进了这间屋子。
陈峰脸上的笑容依旧,他抬手虚按了一下:“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我倒是清闲,还长了几斤肉,都坐吧!”
没人动。
那目光像粘在了他身上,不甘,不舍,还有熊熊燃烧的愤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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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峰心里一热,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径直走到贺开山面前,双手放在他的肩上,将他稳稳地按回沙发里。
“贺老,您带个头。”
贺开山抬起头,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一双老眼却亮得灼人。他反手用力握了一下陈峰的手腕。
“陈镇,同志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你是被阴险小人算计了,大家都相信你!”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我向县里打了报告,推迟两个月退休。我贺开山要站好这最后一班岗——等你回来!”
“好!”陈峰重重地回握他枯瘦却有力的手,喉头有些发紧,“有您老这根定海神针在,我心里就踏实了一大半。”
他转向依旧站着的众人,语气沉稳:“都别垂头丧气的,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那一步。都坐下,我们说正事。”
这句话像一道命令,关云河第一个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其他人也陆续落座,办公室内那股悲愤压抑的气氛,开始被一种更为凝重的、临战前的专注所取代。
陈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双手按在光滑的桌面上,目光一一扫过眼前的班子成员,开门见山道:“我时间不多。在正式文件下来之前,有几件事,必须定下来。”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关云河:“老关,全镇的民生和所有在建工程,你要把这个担子挑起来,所需资金、协调问题,形成工作纪要,按既有章程推进。遇到无法解决的阻力……”
他停顿半秒,声音没有波澜:“记录在案,每周形成简报送县‘两办’备案。杜县长那里,我会做好安排,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一切在阳光下,按规矩走。”
关云河目光沉凝,毫不犹豫地点头:“明白。所有进度和风险点,我已经梳理好,保证航道不偏。”
陈峰转向李晏州。这位分管财政的副镇长保持着特有的冷静,他立即坐直身体:“陈镇放心。镇财政所有账目,以及与各项目公司的合同、拨款流水,全部按严格的规章流程办,随时可以接受任何级别的审计。”
“好。”陈峰点头,目光移到杨子珊身上,“子珊,基建这一块,尤其是还在建设中的项目,学校、医院、养老院、全镇的道路以及村民的自建房,质量安全,你要盯死,出不得半点纰漏。相关的技术标准和巡查记录,务必详尽可查。”
“陈镇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杨子珊起身,回答得铿锵有力。
……
这次政府班子会议开到了日落时分,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话,没有悲悲切切的煽情,只有清晰的分工,合理的布局。
会议结束时,陈峰目光扫过一张张不甘不舍的脸,最后落在贺开山握紧的拳头上。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里没有半点阴霾,反而有种淬过火般的沉静。
“贺老,诸位,别这副表情。胜败兵家事不期。我现在不过是暂时收拳。”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如剑出鞘:
“大家记住,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
他的视线与关云河、李晏州、官毅等人逐一相对,最后重重落下三个字:“未可知!”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随即,所有人眼中熄灭的火光,被这句话重新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