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妗持大地传送符遁入幽冥的第三夜。
天河关的夜,与烬雪关不同。这里虽也是北疆,却因靠近一条地下火脉,气候相对温和。入了夜,没有凛冽如刀的风雪,只有潮湿阴冷的雾气,从关外的沼泽地带弥漫过来,无声地浸透砖石,濡湿旌旗。
王洪的府邸位于天河关内城最核心的位置,占地颇广,亭台楼阁,假山水榭,规格甚至隐隐超出了天庭对边关将领府邸的定制。但今夜,这座华美的府邸却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所有仆役侍卫都被严令不得靠近后宅书房百步之内,连巡夜的灯笼光都远远绕开那片区域。
书房内,灯火通明。
王洪披着一件松垮的锦袍,头发有些散乱,眼圈深陷,正在一方巨大的青铜火盆前,机械地将一叠叠纸张、兽皮、玉简投入熊熊火焰中。那是他八十年来与罗刹走私交易的所有账册、信物、以及部分见不得光的往来记录。
火焰吞噬着纸张,发出噼啪的轻响,腾起的黑烟被书房顶部的通风阵法悄无声息地抽走。每投入一批,王洪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手也颤抖得更加厉害。这些,都是他曾经权柄和财富的象征,如今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大皇子的话犹在耳边:“处理干净……不能留下任何尾巴……”
他做得足够小心了,所有经手过核心事务的心腹,这些年或“战死”,或“失踪”,或被他用秘法控制了神魂。真正的知情者,除了罗刹那边的高层,就只剩他自己。可为什么,心里这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是因为刘渊那份石沉大海的奏章?还是因为大皇子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抑或是……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贴身存放的那枚储物戒指,里面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套真正账本的复刻版——这是他给自己留的保命符,也是催命符。他不敢毁,又不敢留。
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浓到连书房窗口透出的灯光都变得朦胧扭曲。夜枭的啼叫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忽远忽近,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王洪猛地打了个寒颤,手中的一叠账册差点掉进火盆。他强迫自己镇定,深呼吸,却吸入了更多烧灼纸张的焦糊气味,呛得他一阵咳嗽。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柔的乐声,忽然穿透浓雾与墙壁,飘飘忽忽地钻进了书房。
像是琵琶,又不太像。音色空灵剔透,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玉珠滚落冰盘,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种直透神魂的凉意。起初若有若无,仿佛只是夜风带来的错觉。但渐渐地,乐声清晰起来,旋律古怪,并非人间或仙家常闻的曲调,倒像是某种古老祭祀的呢喃,又像是深海巨兽低沉的呼吸。
王洪起初警觉,仙力下意识流转,神识扫向窗外。然而,那乐声仿佛无孔不入,无视了他的护体仙光,无视了他的神识防御,丝丝缕缕,直接钻入他的耳中,渗透进他的识海深处。
他眼中的警惕渐渐化为迷茫。手中的账册滑落在地,他也恍然未觉。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目光呆滞地望向乐声传来的方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瞳孔深处,倒映的不再是书房的景象,而是一片不断旋转、光怪陆离的彩色漩涡。神魂仿佛被浸泡在温吞的水里,轻飘飘的,使不上力,也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魔礼海的“碧玉琵琶”,四弦动天地,一曲乱阴阳。无需正面抗衡,只需在你心神最不宁、防备最松懈时,以音律为引,便能悄然撬开神魂缝隙,种下“滞魂之引”。
就在王洪神魂被控,呆立如同泥塑的刹那。
书房内的阴影,活了。
并非所有阴影,而是三处特定的角落。窗棂投下的栅格影,书柜侧面的暗处,以及那只青铜火盆背后光线不及的死角。这三处阴影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微微荡漾,随即,三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析”了出来。
魔礼红最先动作。他细长的眼睛扫过书房,指尖弹出三点细微如尘的赤红光芒,分别没入房间的东、西、北三个方位。光芒隐没的瞬间,整个书房的空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扭曲,一层无形的、隔绝内外一切声音、光线、法力波动的“混元隔界”已然布下。此刻,即便房中雷霆炸响,外界也只会觉得今夜格外安静。
魔礼青动了。他的动作简洁到近乎枯燥,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并指如剑,朝着王洪心口虚虚一点。
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如发丝、颜色近乎透明的剑气,自他指尖悄无声息地射出。剑气掠过空气,没有带起丝毫风声,却让途经之处的光线都发生了细微的偏折。它轻易地穿透了王洪体表那层因神魂被控而运转滞涩的护体仙光,没入其心脏位置。
没有血光迸溅,没有惨叫发出。那剑气在王洪体内骤然爆发,却不是蛮横的撕裂,而是化为无数更细密的、带着风雷湮灭属性的气针,瞬间搅碎了心脏,同时沿着血脉经络逆冲而上,精准地找到了藏于紫府的仙婴所在,将其彻底绞成一团散乱的光点——形神俱灭,只在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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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洪呆滞的眼神瞬间彻底黯淡、空洞,身体微微一震,随即软软地向后倒去。胸口衣袍上,只留下一个针尖大小、微微焦黑的细孔,若不细查,几乎无法察觉。
魔礼寿肩头的紫金花狐貂,早在魔礼青出手的同时,便化作一道紫金色电光,窜到了王洪倒下的身体上方。它张开小嘴,没有发出声音,却有一股诡异的吸力产生。王洪皮肤下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饱满的肌肉变得松弛枯槁,一身太乙真仙境的浑厚精血,连同尚未完全散逸的残余仙元,被花狐貂如同长鲸吸水般,尽数吞噬。几个呼吸间,王洪的尸体便呈现出一种修炼邪功、精血逆冲爆体而亡的典型特征——外表看似完好,内里却已干涸朽坏,经脉寸断。
整个过程,从乐声响起,到王洪化作一具符合“走火入魔”特征的干尸,不过短短五息时间。快、准、狠,配合得天衣无缝,如同演练了千百遍。
魔礼红上前一步,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油纸伞伞尖,在书房各处轻轻点过。所过之处,空气中残留的、属于他们四人的极微量法力波动、气息痕迹,如同被无形的抹布擦去,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动作优雅,仿佛不是在清理杀人现场,而是在拂去画卷上的尘埃。
接着,他从袖中取出三卷颜色晦暗、材质不明的皮质书卷,随意丢在书案上,与王洪正在焚烧的那些账册灰烬混在一处。书卷封面用扭曲的符文写着《血炼魔婴篇》、《九幽夺元诀》、《域外天魔感应录》。伪造得天衣无缝,无论是材质、墨迹、还是其中记载的邪恶内容,都足以乱真,足以坐实王洪“暗中修炼魔功”的罪名。
最后,魔礼红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漆黑玉瓶,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将一缕极其稀薄、却让人一感知便觉心神烦恶、充满混乱与吞噬欲望的灰黑色气息,引导出来,让其萦绕在书房空气中,尤其是那几本伪造的魔功附近,以及王洪的尸体旁。
域外天魔气息。这是大皇子特意交代,来自那份密报的“赠品”。虽然只有一丝,但足以让后续前来调查的仙官产生联想,将王洪之死与“接触域外天魔力量导致反噬”联系起来,从而将水搅得更浑,甚至可能引向某些更“有趣”的方向。
魔礼青则走向书房一侧的书架,目光如电,扫过那些摆放整齐的典籍、古玩。他伸出手,在书架第三排、一个不起眼的貔貅木雕底座上,按照某种特殊节奏敲击了七下。
咔哒。
木雕下方的木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浅槽,里面赫然放着三枚晶莹剔透的玉简,以及几封以特殊火漆封印的信函。
真正的核心账本备份,以及王洪与某些关键人物往来的密信。这是他最后的保命底牌,也是他最大的愚蠢——竟敢瞒着大皇子私自留存。
魔礼青面无表情,掌心雷光一闪,玉简与信函瞬间化为齑粉,连同那个暗格一起,被彻底抹去存在的痕迹。
三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魔礼海的身影从窗外阴影中“浮”现,碧玉琵琶已收回袖中。他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拨,那萦绕在王洪尸体和书房中的、属于他的控魂音律残留,也被无声抹去。
魔礼红撤去“混元隔界”。
四人身影再次融入阴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书房内,只剩下燃烧将尽的火焰,满地的灰烬,桌案上那几本散发着邪恶与混乱气息的伪造魔功,以及一具端坐在椅中、面容扭曲枯槁、仿佛在修炼中突然遭遇恐怖反噬而亡的“天河关主将”尸体。
窗外的浓雾依旧,夜枭的啼叫不知何时已然止歇。唯有那丝淡淡的、令人不安的域外天魔气息,还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次日清晨,前来送早点的贴身侍卫,在门外呼唤数声无果后,壮着胆子推开了书房的门。
片刻后,凄厉的惊叫与慌乱奔走声,打破了天河关清晨的宁静。
紧急军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向天庭:天河关主将王洪,疑似暗中修炼邪恶魔功,昨夜于书房闭关时突然走火入魔,精血逆冲,元神溃散,已然陨落。现场残留强烈魔功痕迹及不明邪气,恐与域外天魔有关。
而几乎就在军报发出的同时,远在百万里之外的大皇子府密室内。
四道身影自阴影中显现,单膝跪地。
魔礼青的声音低沉平稳:“回禀殿下,王洪已死,现场已按计划布置完毕。其府中及可能藏匿证据之处,皆已彻底清查,所有相关痕迹、备份,均已销毁。”
魔礼红补充:“属下等亦秘密探查双川七日,刘渊处防备森严,尤其镇守使府及几处要害,阵法严密,有鬼道高手日夜监控。未在其关内发现李敢案其他明显证据备份。‘烬雪铁骑’藏于北山秘谷,训练初成,约有三百之数,皆在真仙境,装备精良,颇有气象。”
张玉衡背对着他们,正在欣赏墙上新挂的一幅《雪夜访戴图》,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知道了。下去休息吧。”
四将无声退去。
张玉衡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他走到窗边,望着天庭那永远祥云缭绕、金光万道的景象,低声自语:
“王洪啊王洪,你可别怪我。只有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也只有死人……才能把戏唱得更逼真。域外天魔的气息……呵呵,老三,还有我那好父皇,这份礼物,你们可要接好了。”
他抬起手,指尖一缕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光芒,隐隐与远方天河关方向残留的那丝天魔气息,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窗外的云霞,似乎也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晦暗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