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渊阁坐落在天庭东侧,毗邻天河,是一处清幽雅致的宫殿群。此处本是招待外域贵宾的别馆,临时赐予刘渊作为储君在天庭的落脚点。殿阁不算恢弘,却自有一股出尘之气,檐角悬挂的惊鸟铃在氤氲仙气中偶尔发出清越鸣响。
正殿内,刘渊端坐主位,虽只是临时居所,但他气息沉凝,已隐隐有此地主人的威仪。白啸岳如同铁塔般立在右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殿外流动的云气与偶尔掠过的仙禽光影。狐妗则立于左侧一张宽大的紫檀云纹长案前,案上别无他物,只铺展着一卷非绢非帛、星光点点的奇异图卷。
朔月的鬼影完全融入大殿角落的阴影,充当着最隐蔽的耳目。
“殿下,时辰紧迫,册封大典在即,我们必须立刻厘清这凌霄殿上的棋局对手。”狐妗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她素手轻抬,指尖泛起淡淡的青丘灵光,点向那星光图卷。
图卷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霎时间“活”了过来!
无数细密的光点自图卷上浮起,悬浮在半空中,构成了一幅浩瀚微缩的“天庭星图”。中央最明亮的一簇,自然是凌霄宝殿,周围则是瑶池、斗率宫、真君府、雷部、四海等各处重要仙府势力的光点,颜色、亮度、相互间的连线疏密各有不同。
“此乃我青丘秘传的‘观星望气术’结合天庭明面势力分布,再佐以朔月妹妹这两日刺探的情报,初步绘制的‘天庭神将星位图’。”狐妗指尖灵光流转,开始逐一解说。
她首先点向几颗闪耀着青白色、气息锋锐正直的光点。
“支持派,目前明确者有二。”
“其一,二郎显圣真君,杨戬。” 狐妗将那颗代表杨戬的星辰放大,可见其光晕中隐有三尖两刃刀与天眼虚影,“玉鼎真人一脉,执法严明,刚正不阿,深恶党争。南天门外他出言解围,虽看似秉公,实则已有倾向。他欣赏殿下北疆实打实的军功与双川卓有成效的治理,更厌恶大皇子张玉衡那套以权术笼络、以利益捆绑的文官做派。此为原则性支持,只要殿下不违其心中‘正道’,他的支持便最是稳固。”
“其二,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代表哪吒的星辰呈现出跳脱的火红色,混天绫与风火轮光影缠绕,“性情桀骜,重义轻利,最是看不惯虚伪与不公。他曾私下与殿下在烬雪关对饮,直言‘边关的风雪比天庭的熏香更痛快’。支持理由简单直接——合眼缘,且殿下做的事对他胃口。此为情感性支持,虽略显冲动,但关键时刻绝不含糊。”
白啸岳点点头:“这两位都是硬茬子,有他们明面上站在殿下这边,至少一些宵小不敢过于明目张胆。”
狐妗微微一笑,指尖灵光转向几颗光华内敛、若隐若现的星辰。
“支持派,暗处亦有援手。”
“月华神妃。” 一颗散发着清冷柔和月华的光点被点亮,“殿下想必已注意到诏书背面的月华纹。方才我们入驻玄渊阁不过半个时辰,她的贴身侍女便‘偶然’路过,遗落了一枚‘月华佩’。” 狐妗掌心一翻,一枚小巧剔透、萦绕着淡淡月晕的玉佩出现,“此佩蕴含月华神妃的太阴本源之力,可抵挡一次太乙金仙境以下的神魂攻击。她与殿下生母乃是挚友,此为其一;其二,她亦不喜王母专权,其子二皇子张玄武性情淡泊武事,她乐见一个有能力且与她有旧谊的储君上位。”
“还有,”狐妗指尖再点,一颗散发着厚重玄武气息、龟蛇缠绕的星辰微微发亮,“真武大帝虽未亲至,但其麾下玄武使者,已在殿下入门后悄然来访,只留下一句:‘北境安宁,生灵得所,皆赖殿下镇守之功。大帝心中有数,望殿下明日谨守本心,自有天助。’ 此乃象征性但意义重大的支持,表明统御北俱芦洲、执掌兵戈的这位大帝,至少在立场上,偏向殿下。”
听到真武大帝的名号,白啸岳精神一振:“真武大帝统御北方妖魔,地位超然,他能表态,那些摇摆的武将多少会掂量掂量。”
“然则,敌势更汹。”狐妗神色转为凝重,指尖灵光染上一抹暗色,点向图中一片气息相连、隐隐散发出压抑与敌意的星群。
“敌对派,核心便是王母娘娘及其嫡系。”
“首当其冲,魔家四将。” 四颗紧密靠拢、分别泛着青、红、碧、白四色凶光的星辰被标红,“增长天王魔礼青(青云剑)、广目天王魔礼红(混元伞)、多闻天王魔礼海(碧玉琵琶)、持国天王魔礼寿(花狐貂)。此四人乃王母死忠,南天门刁难仅是开端。朔月妹妹探查到,他们已将本命法宝暗中以秘法祭炼过,煞气隐现,明日大典,必是发难主力。”
“纠察灵官,王善(王灵官)。” 一颗色泽暗红、散发着“监察”、“肃杀”气息的星辰亮起,“执掌纠察司,名义上监察百官,实则为王母手中一把专攻阴私的刀。他手中握有大量仙官的‘黑材料’,亦必会搜集或编造殿下‘罪证’,于大典之上发难,企图以‘法理’压人。”
“托塔天王,李靖。” 一颗金光闪闪却略显滞重、被一道细小的塔形虚影隐隐压制的星辰浮现,“李天王本身或许并非极端敌视殿下,但其法宝‘玲珑宝塔’受王母某种秘法制约,身不由己。其态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哪吒的立场,但关键时刻,恐难违逆王母之命。”
“此外,”狐妗目光微冷,“五斗星君中,主管东方青龙七宿的东斗星君与主管西方白虎七宿的西斗星君,亦被王母以‘其麾下星官仙籍晋升’之事拿捏,态度已明显偏向大皇子。此二人掌控部分天兵天将的星力加持与调动权限,不可不防。”
看着星图上那片明显更大、更集中的敌意星群,白啸岳忍不住一掌拍在案几上,坚固的云纹木案都微微一震:“八个明确敌对的?!这哪里是册封大典,分明是十面埋伏,鸿门宴!”
一直静听的鲁达,此时缓缓捻动掌中佛珠,沉声道:“白将军稍安。敌势虽众,却并非铁板一块,亦有强弱之分,亲疏之别。魔家四将、王灵官乃核心打手,东斗西斗乃胁从,李天王则有变数。关键在于——” 他看向刘渊,“殿下能否在明日大典之上,牢牢占据‘大义名分’,展现出无可辩驳的‘储君之姿’与‘天命所归’的气象。只要殿下自身立得住,行事符合天道伦常,那些中立观望者,便会倒向有理、有能、有望的一方。反之,若殿下露怯、失仪,或被抓到实质把柄,则墙倒众人推。”
刘渊自始至终都在静静聆听观察,目光在那幅立体而动态的星位图上缓缓移动,将狐妗所述的每一方势力、每一种颜色、每一条连线都印入心底。
“中立派,方是关键。”他开口道,声音平静。
“正是。”狐妗指尖灵光流转,点亮几颗光芒平和、与其他星辰连线疏淡的光点,“雷声普化天尊,闻仲。执掌雷部,代天行罚,地位尊崇,只听天帝号令。他绝不会参与党争,但若殿下明日行为有‘失德’之处,他手中的天雷,恐怕会第一个落下。此为绝对中立,亦是最高裁判之一。”
“财神,赵公明,及其麾下二十四名雷部天君。” 一颗金光灿灿、周围环绕二十四颗较小星辰的光团亮起,“赵天尊及其部属,常驻人间,更重实绩与香火。他们对天庭内部的文斗兴趣不大,更看重谁能为三界带来稳定与繁荣。殿下双川的政绩,是他们倾向殿下的基础,但尚不足以让他们公然站队。此为务实观望派。”
“四海龙王。” 四颗水汽氤氲的蓝色星辰浮现,但其光芒显得有些冷淡,与代表青丘的灵光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无形的隔阂,“龙族与青丘……有些上古旧怨未清,虽不至因此直接敌对殿下,但态度必然冷淡。明日大典,他们很可能作壁上观,不偏不倚。”
分析至此,天庭明日大典上的势力格局已大致清晰:两位战神明确支持,部分势力暗助;王母系八位神将虎视眈眈;而闻仲、赵公明、四海龙王等中立派的态度,将决定这场交锋的最终天平倾斜。
压力如山,敌众我寡。
然而,就在刘渊目光扫过星位图边缘时,他忽然眉头微动,轻“咦”了一声。
“妗儿,那颗星……”他指向星图右下角,一颗光芒极其微弱、时隐时现、仿佛随时会融入背景星光中的细小光点。
狐妗凝神看去,亦是一怔,随即指尖掐诀,青丘灵光汇聚,试图将那光点显化得更清晰些。随着灵光注入,那光点微微稳定,散发出一种圆滑、智慧、又带着几分深不可测的淡淡金白色光晕,光晕中,隐约有一柄拂尘虚影。
“这是……”狐妗蹙眉思索,旋即眼中闪过惊色,“太白金星?!”
白啸岳和鲁达也凑近观看,面露讶异。
太白金星,天帝近臣,首席文官,常司传达旨意、调和矛盾之职。他从不明确站队,永远笑容可掬,八面玲珑,是天庭出了名的“老好人”,也是出了名的“看不透”。他的立场,某种程度上甚至能反映天帝某些不便言说的微妙态度。
“他竟然也在图中显现,且如此隐晦……”狐妗沉吟,“这意味着,他并非完全置身事外,而是在‘关注’,或者说,在‘待价而沽’?他的态度,或许能左右一部分文官的心思。”
刘渊凝视着那颗隐星,心中波澜微起。太白金星的出现,让这本就复杂的棋局,更添了一层迷雾。是天帝借他之眼观察?还是这位老臣自有盘算?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唯有星位图上的光华静静流转,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庞。
明日凌霄殿上,群仙汇聚,目光如炬。支持与敌意如同明暗交织的潮水,而中立的礁石与这枚隐晦的棋子,将决定潮水的最终流向。
刘渊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已是一片沉静深邃,如古井无波。
“十面埋伏,亦有何惧?”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既入局中,便以手中棋,破此局。诸位,依计行事,各自准备。明日,我们便去会一会这‘十面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