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除夕前日。海州市建设局大院褪去了昨夜晚会的喧嚣与浮华,回归机关单位年节前特有的宁静。绝大多数干部职工已经完成手头工作,陆续离场,准备回家张罗明晚的年夜饭。
办公楼里人声渐稀,只有走廊里还残留着浆糊和彩纸的气味,提示着昨夜那场别有用心的热闹。
天空细密的雪沫子开始飘洒,不急不缓,带着岁末的清寒。邵北没有待在副局长办公室里处理最后的公文,他搬了把旧折叠椅,独自坐在主楼大门侧面的台阶上。这里背风,又能看到院门和飘雪的街景。他身上穿着常穿的黑色呢子大衣,没戴帽子,任由雪花落在发间、肩头,手里捧着的保温杯口冒着丝丝白气。
既然让同志们早点回家,作为局领导,他需要守到傍晚。但坐在这里,或许更因为需要这片无人打扰的清冷,来沉淀昨夜联欢会上那些无形的交锋。雪花无声覆盖一切,似乎也暂时掩去了那些“变天”的窃语和胡烁志得意满的笑容。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薄雪上特有的声响。邵北没有立刻回头,直到那人在他旁边一级台阶站定,熟悉的淡雅香水味混着冷空气飘来。
是周倩。她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烟灰色羊绒大衣,系着格纹围巾,手里也拿着一个保温杯。
“邵局,值班呢?”周倩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邵北这才侧过头,有些意外:“周局?你怎么还没走?家里不用准备?”他记得周倩是本地人,按理说该回家过年了。
周倩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保温杯口氤氲的热气,声音平淡:“我回哪个家?我又没孩子。”
邵北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语气带上歉意:“抱歉,我我是说…”
“没事。”周倩打断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被雪幕笼罩的街道,“我父母前几年都因病去世了。家里就我一个。”
简短的话语,却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孤独。在这万家团圆的除夕,她的“家”,或许就是那间冰冷的公寓。
邵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再次低声道:“对不起。”
“没什么。”周倩摇摇头,似乎不愿多谈私事,转而道,“昨天那联欢会阵仗不小。胡主任,很出风头。”
话题转到公事,气氛自然了些,却也凝重起来。邵北喝了口温吞的茶,感受着那股陈旧的茶味在口腔里化开,就像此刻的局面,有些沉闷滞涩。“何止是出风头。那是搭台唱戏,亮招牌,划地盘。”
“很多人会后都在议论,”周倩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话语内容却不轻松,她分管办公室的工作,局里的风向情况了解的很清楚,“许多人讲说风向变了,以后得认准胡主任的门庭。连局里一些中间派,心思都活络了。吴副局长那边,更是殷勤得很。”
邵北听着,目光落在台阶前越积越多的雪花上。“正常。趋利避害,人之常情。胡烁背景硬,手段高调,又善于制造‘大势所趋’的舆论。让人觉得跟着我邵北没前途,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周倩转过头,看着邵北的侧脸。她的问题很直接,在她的眼里邵北已经不是个普通同事,而是一起战斗的战友。在这种微妙的时刻,她选择留下来,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本身已是一种姿态。
邵北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漫天飞雪,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中迅速消散。“顶住压力,见招拆招。还能如何?总不能他把旗子一插,我就把建设局拱手让出去,让海州的城建变成某些人跑马圈地、利益输送的乐园。”
他的语气并不激昂,甚至有些疲惫,但其中的决心却毋庸置疑。“朱颜的车城被逼到墙角,就是例子。胡烁的手段,不止在台上讲话,台下更狠,我既然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眼睁睁看着。”
周倩安静地听着,她能体会到邵北肩上的压力。胡烁来势汹汹,携省里背景与本地势力交织的威压,又通过联欢会这样的场合公开削弱邵北的权威,私下更对邵北的盟友进行精准的商业打击。这不仅仅是权力之争,更可能演变成你死我活的绞杀。
“胡主任那边,资源和人脉确实深厚。工商、金融,甚至更高层面,他都能调动。”周倩客观地分析,“硬碰硬,我们目前处于劣势。吴副局长在局内掣肘,外部企业家观望甚至转向局面很被动。”
“被动,不代表无计可施。”邵北虽然面色忧虑,却仍然保持着自信,“关键是,我们自己不能乱,阵脚不能散。”
他看向周倩,目光带着信任:“周局,谢谢。这种时候,还能坐在这里说几句实在话的,不多了。”
周倩微微摇头:“邵局言重了。我分管的工作,总不能也跟着乱了套。建设局是海州的城市建设主管部门,它的运作应该基于专业和规则,而不是某个人或某个派系的意志。这点原则,我还是有的。”
雪渐渐下得大了些,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远处居民区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年的味道越来越浓,却更显得这机关大院台阶上的寂静与清冷。
“周局,”邵北忽然开口,语气转为商议,“年后,恐怕要麻烦你多费心。局里一些历史项目的档案,尤其是涉及跨部门协作、重大审批流程、还有以往对合作企业的评估记录,可能需要系统性地再梳理一遍。要经得起查,也要从中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周倩立刻领会了邵北的意图。这是要夯实内部基础,预防对手从历史问题上做文章。
“我明白。”周倩点头,神色认真,“档案室那边我熟,年后我会亲自带人梳理,确保清晰、完整、合规。有什么发现,我会及时向你汇报。”
“好。”邵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有些事,点到即止,彼此心照。
他站起身,掸了掸大衣上的雪:“走吧,周局。去看看食堂,给今晚和明天值班的同志准备点什么。再怎么样,年也得让大家过好。”
周倩也站起身,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新雪,朝后勤楼灯火通明的食堂方向走去。雪地上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很快又被不断飘落的雪花温柔地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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