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沉手上的皮肤一动，遥遥感受到了剑的锋芒。
他瞬间发现，商离离的剑法有两种。
一种是以红绸远程操控，飞天入地，变幻莫测，乃是剑舞。
另一种就是现在，她握剑在手，腰在半空中一弓，活像一只虾米。然后挺身一刺，爆发极快、极猛。
在那一刻，商离离的眼睛只看著鹿沉，心也只看著鹿沉，手也只指向鹿沉。於是她的剑一动，立即跨越中间的距离。
剑势还没有到，针扎一样的刺痛就先一步到了心头。
这正是鹿沉的泥胎境界所导致的成效。
登上泥胎境界，人浑身上下，便成了一个整体，感应力遍布肌肤，每寸每分皆在。
古有“泥胎木偶”一说，说的是礼祀、祭拜供奉的对象。后来人说泥胎木偶，往往是贬义，代表了无生机、毫无活力。
对武者而言，成为泥胎木偶，固然是有所缺损，却代表自此之后，有了成为神像的可能。
所谓烛照形骸，得先讲明什么是形骸。
稟生受命，皆由元气。
初境武者需感知自身为“微尘聚形”，引心气淬链筋骨，觉悟肉身乃“心念暂驻之器”，形骸未脱凡胎，如“泥瓶未固”“幽室未明”。
念灯志火生心力，心力涌现，洗涤周身，如火使滓秽成灰，自此泥瓶固底，幽室开窗。
没有成就泥胎境界，自身不过是“微尘聚形”，人看似在那里，其实身体各处是散乱四方的微尘。
只有成了泥胎境界，初具人形。虽然遭遇巨大的打击，还是会被一捏就散，但在那之前，全身是融会贯通的。
鹿沉手一让开，另一只手过来，双手合十，童子拜佛。他的两只手掌，大如蒲扇，可以单手扣住一个人的脑袋，两只手覆盖剑身的一半有余。
他抓住剑，像是孩子抓住枝条，给人一种十拿九稳的感觉。
商离离手腕一扭，剑势如活蛇一窜，顺理成章地化刺为削，让鹿沉有一种感觉，自己好像在面对一条毒蛇。
毒蛇的变化，难以论述。它既像在旋转，剑尖像是陀螺，走势却又是切削著的，有变化到任何一处的趋势。
但同时，它又在暗暗观察，剑尖微微摇晃，似乎隨时可以拋开一切变招的可能，所有的劲力全消失不见，只剩下最为简单直接迅捷的刺击。
这门剑法叫做“屯萌法”，乃是商离离的自创武学。
屯，难也。象草木之初生。
萌，草芽也。
简而言之，它处於多种招式的萌发状態，就好像是一粒种子，既可以忽然结出苹果，也可以骤然变成桃子，全看到时候需要什么。
商离离拿出这剑法，鹿沉顿时就陷入一种处处受限、进退维谷的状態。
赤手空拳，面对利剑，顾忌的事情本来就多。正面放对，以尚未淬链的血肉之躯，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够抵抗锋利兵刃的。
鹿沉能做的选择有限，要么避其锋芒，要么夺下剑来。商离离的剑法，就是应对了两种应付之法。
若避其锋芒，她就继续递来剑锋直刺，拿中主动权，接下来必然是狂风骤雨般的刺击。
若双手合十，继续行童子拜佛，商离离就將剑法变成旋转切削的势態，鹿沉的双手等若送上门去，也是坐以待毙。
幸好，鹿沉不是赤手空拳，他腰间还有一柄腰刀。
身处这般境地，鹿沉也就只有拔刀了。 腰间刀芒一绽，他一刀甩出，好像挥舞著一截大铁棍，甩动著一条大铁鞭，快得不可思议，猛得惊天动地，刀光就碰撞在剑身之上。
砰的一声，一路上气浪汹涌，排开一路清晰可见的真空。
撞得剑身急颤，短剑微微变形，受击处甚至冒出了一缕轻烟。
“好大的力气。”商离离双臂酥麻，后续的一切手段，在此刻使不出来，陡然暗惊。
她光知道鹿沉是大块头，却算计不到大块头有这样强大的力量。
人没办法想像出没有见识过的存在。
她心力为掌炬境界，形骸为素烧境界，两者皆在鹿沉之上。这意味著她有更快的反应，更灵动的变化，更大的破坏力。
却唯独不代表更大的力气。
破坏力和力气，概念完全不一样。
鹿沉身量之大，一身筋骨血肉比得上三个商离离，在地上和商离离较力，其实可能会输，但这是半空。
人在半空，无处借力。一个两百五六十斤的大汉，和一个八九十斤的小姑娘碰撞，谁会飞出去，根本是不爭的客观事实。
这不是心气高、形骸强，就能够逾越的。至少，不是这个时候就能够做到的。
两人现如今都身在半空，出手靠的是此前巨石尚在的借力。
在旁人眼中，可以勉勉强强地见到全过程，在巨石粉碎的那一刻，两个人影都有不同的动作。
商离离借的是足尖点中剑柄，翻身巧，一手接剑冲天而刺。
鹿沉则是趁著巨石粉碎之前，纵身而起，从天而降宛若大鹏。
然后两人碰撞起来，半空中如轰雷掣电般的震响，不知道什么时候，鹿沉手中多了一把刀。
而商离离却如陨星撞地，坠落下来。
这是大家能看得清楚的画面。至於更进一步，两个人在半空之中的许多试探，当然就不是人人可以看得清楚明白的了。
周围眾人之中，能看明白的，恐怕也就只有一个於斩春了。
他看到这里，面色稍稍和缓，减少了许多担忧。
他知道，以武学境界论，这个黑火寨的幕后之人商离离，比自己丝毫不差。而这个“乱刀狂鹿”，境界比他们两人还要稍逊。
武道复杂，念灯境、形骸境、服元气、斋主人、真住我，都歷经千百年的歷练。每一个阶段，其实都在玩不一样的游戏。
若到了许冬枝那种改造自身、服元得气的境地，自然是再小巧玲瓏，也驱使孕育元炁真罡，使出千万斤巨力。
但在形骸境，远远不如那般神奇。十八重天的前面九重，无不旨在精研自己的肉身，洗链自己的心灵，后续才有真正意义上的根本改造。
有时候，形骸境武者攀上一个阶梯，得不到任何实际裨益，但就是会此前从未有过的技巧，做到此前不能做到的事情。
这就好像是鹿沉进入泥胎境界之后，皮肤隔著几寸，也能感觉到刀剑锋芒一样。
商离离会的路数，自然更多。
如果鹿沉陷入和商离离近身缠斗，比劲力纠缠，比招式变化，小小一个商离离，也能將他玩死。
但这一切前提，都建立在能借力的情形下。不能借力，商离离也不可能凭空生力，哪怕是能够以四两拨千斤，现在却连四两也没有。
反倒是鹿沉，从天而降，充满气势，岂止千斤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