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两遇著千斤,拨不了,就只有退避。
商离离落地前旋身,足尖沾著地面,又扭动腰肢牵引身体,就这么连续翻了七八个跟头,好像颱风天的风车般,一点儿也不敢停下。
这是因为她身上承载力道太大,要不停地卸力,这些力量如果用一种粗笨、刚直的方式承受下来,哪怕她形骸至素烧境地,也吃不消。
她的足尖每一次插入地面,呈现出两种分別的成效。
一种如匕首,深深戳进去,不管是泥巴、岩石,一扎一出,就是个洞来。
另一种,是炮弹,戳进去之后,噗声炸开,烟尘四起。
一连啪啪啪好多声响,她才一个翻身,落稳了在地。整个过程,虽然凶险,却也利落。
到这时候,她也是全身酸软酥麻,不得不鬆手捏拳,抖肩活腿,让全身气血运转起来。整个过程,眸子凝定,不敢不锁住鹿沉。
鹿沉也是轰隆一声,脚掌接触地面,微微沉身,周遭筋骨血肉、五臟六腑,都好似结成了固態,纹丝不动。
反倒是地面,泥巴被巨力衝击,翻涌如浪,朝著四周层层掀起扩散,推开了一圈儿出去。
趁著商离离手脚软绵,鹿沉立马再踏一步。泥巴干硬,但在他脚下一挤,飞溅出去,如同泥水,原地则留下深刻的脚印。
可以想见发力之悍,劲力之急。
下一刻,鹿沉冲了出去,身子迅捷得模糊起来,只是进步一踏,就到商离离两步之內。
刀光一闪,刀锋形成的尖啸,像是吹紧的哨子。
於斩春和商离离都小看了他,不知道他会入水兴波·贯虎式这一招,一经激发,神力达到无匹境地,挡者披靡、势如破竹。
其实,商离离完全有机会让过那一招,起码不会像现在这样,全力承受鹿沉的猛击,致使气血瘀阻,丧失主动。
鹿沉早已知道,商离离的境界在自己之上,若拼手下功夫,全无半点胜机。只有仗著从天而降,以气势结合武学,方有现如今的主动权。
他看起来莽夫,但是几次打斗、杀人,都是经过了计算,不说多么周密,也绝非全靠一股子豪情横衝直撞。
他看得出来商离离的掌炬志火,也猜得到她体魄形骸,只怕抵达了素烧境界。
素烧境界,鹿沉没有抵达过,但其中秘密,早就让许冬枝详解。说白了,就是被火烧锻成型,不过不是有形之火,而是无形心火。
心火如沸,游歷周身,將体內许多杂质、暗伤、淤结处恢復如初。
素烧一旦成了,肌肤触手细腻温柔,刚硬如铁,柔顺如,便如赤子婴儿一般。
这种境界,可以做到鹿沉做不到的很多事情,就譬如商离离的离体剑舞,若无素烧境界,根本难以成就。
如此境界固然神奇,但在半空之中,无处借力,又对抗突如其来的强横衝击时,就活脱脱一个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
鹿沉就是清楚这点,才有如此设计。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当然,这一切说来简单,但在须臾之间,若有偏差,鹿沉付出的代价更大,甚至可能当场身亡。 不过他敢赌,也能贏,这就叫艺高人胆大。
现如今又是一刀劈下,鹿沉用刀,不像是用刀,更像甩鞭子射箭,又是一记入水兴波贯虎式。
入水兴波拳术用的是心气境界对筋骨皮肉的“內视”,贯虎神射用的是念灯境界的“身心如一”,这都是商离离早已知晓的境界。
若以境界分高下,她的红绸剑舞、屯萌剑法,都在鹿沉之上。但是低微的境界,偏能胜过高妙的境界,谁说这不是武道的精彩呢?
“哎!”
商离离於心中喟嘆一声,知道自己有输无贏。但是认输一招,不代表坐以待毙。鹿沉刀锋临身时,她本来在松肩活血,看似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不经意一个动作,浑身一抖,短剑上戳,正面迎上腰刀。
这一戳,商离离露出了一丝笑意,鹿沉和於斩春反而同时在心中异口同声:“不好!”
金铁交击,本来已经很是鏗鏘有力,却又在尾音处霍然一下变调升弦,更是加倍的刺耳尖锐。
隨著这个突如其来的不详声音,刀身居然爆散开来,宛若烟般从中炸裂,四射不知道多少碎铁。
原来,鹿沉手中的腰刀,早就是强弩之末。贯虎式,发力快、短促、有力,千好万好,唯独用的是射术不好。
射术本就是一种特別的积蓄力量,集中爆发的技巧,要用一把弓、一支箭这种复杂的结构来承受力量。
弓本身又分弓臂弓饵弓弦等等构造。如此复杂,都是为了將力量导引卸去。
弓能用,不代表刀能用。鹿沉用在刀上,他是天赋异稟,能发出这样的力量,刀却不是能承受。
商离离虽然不知道贯虎式的奥秘,但猜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在她这种人物的眼中,顺著那些缝隙的脉络就可以看清楚,这种状態不过是摇摇欲坠的高楼,维持在一个极为勉强的平衡上。
如今一出手,就可以找到腰刀上一个最为脆弱的点,打破平衡、高楼坍塌。
她瞅准这一点,剑尖一点,便毁了这柄刀。
其实两柄武器,她的剑才承受更重打击。不过好歹也是一寨之主,手中不说神兵利器,也是百链精英,鹿沉抢来的制式腰刀哪比得上?
这一招一举两得,破了鹿沉的攻势不说,刀兵一炸,近在咫尺,千百道铁片乱飞,形成危险万分的反攻。
商离离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场景,所以临到出招之前,抢先后仰下腰,並且出剑运劲巧妙,面门处完美躲过了碎片。
鹿沉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只觉得眼前寒光千点,耳朵里儘是尖啸。他下意识地缩了脑袋,闭上眼睛,两手竖臂在前,宛若盾牌,护在眼耳口鼻上。
饶是反应如此迅速,胸前、肩臂,也被几处扎进去,鲜血淋漓。
“好!”受了伤,但是鹿沉却在心中如此叫道:“来了!”
“贏了!”这是商离离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