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收拾了小胖子的尸体,也收拾了几辆马车,再行出发。事到如今,每个捕快心中都生出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奇怪,在看到队伍之中那一男一女时,尤其浓烈。
这的確是足够奇怪的一天。他们这充斥了捕快的车队中融入两个外人,並且无一例外,均是重犯。
一个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杀死他们要护送的对象。另一个人,他的通缉令他们都看过。
更奇怪的是,两个人打生打死,將他们视若无睹。待到一个胜了、一个败了,竟然堂而皇之加入队伍,好像从来並非他们的敌人。
这说来奇怪,但於斩春因鹿沉而解毒,鹿沉也把解除通缉的期望交给这位总捕头。
他们各自印象均不算差,一边行走一边閒聊。
“这桩事,当然不能算作交易。”
於斩春一直很坚持这个说法,每每说到此处,都言辞激烈:
“倘若鹿兄弟真的无罪,哪怕没有中毒解药之事,我也竭尽全力,为你洗脱罪名,得雪冤屈。”
“至於解药,一码归一码,就当是我买来的。鹿兄弟,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取来。”
鹿沉倒是不在乎这点说法上的问题,只是问:“那我杀入秦府上下,又怎么算?”
“倘若前一桩確属无中生有,便请鹿兄弟宽心,无论杀了多少,你都是无罪之人。”
於斩春很肯定:“自有周一朝,多少侠客义士,绕开朝堂行事,虽为干扰律法之私刑,一旦得到朝野认可,也是公认的美谈。”
有人笑了,笑的人是商离离。
“我看不是朝廷认可,只怕是天下武风炽盛,哪怕周太祖復生也管不过来啊。这种事情,管得了的不是美谈,管不了的,才是美谈。”
她脸上的血跡擦乾,正蹲在鹿沉身旁,仍是那个清秀俏皮的侍女。
只是手里、脖上、脚上,都缠绕著粗大的铁链子,铁链子一环一环,粗若儿臂,纠缠起来,形成一股。
链子的另一端,牵在鹿沉手中,让鹿沉觉得自己像是前世遛狗的铲屎官。
实际上,商离离不是狗,比狗危险一千倍。硬要比喻,她人像是蛇,手中的剑也是电。
这样的女人,不严加看管,迟早被她反噬。
事实也是如此,一番廝杀下来,商离离虽然败了,却没受太重的伤势。
让她休息一会儿,重新燃起念灯,给一把剑,来一百人、两百人,也都杀光了就走。
反而是鹿沉,他的左手手掌被剑贯穿,又猛地拉扯,扩大伤口,暂时半废了去。全身上下,十几处那柄腰刀炸开,碎片造成的伤口。
如果没有这铁链子,双方各自休息片刻,以鹿沉现在的状態,遇到了商离离只有脚底抹油的份儿。
当然,於斩春已经外敷解药,他既然完好无损的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若没有於斩春在,鹿沉就算想著那枚字符的事情,也一定会杀了商离离。这女人太危险了,又结了仇,根本不能够留下祸患。
总之,无论是於斩春还是商离离,儘管说法不同,都认可鹿沉可以无罪。
鹿沉也就安心下来,跟著这一队经歷了袭击的残兵败將,去往新川。
商离离的话,虽然十分出格,与前世的律法常识大不相同,但令人惊讶的是,於斩春这个刻板正经的傢伙,却一点儿也不反对。
这让鹿沉想到了前世的汉朝。
汉朝的法律规定,直系三代血亲之间和夫妻之间,除谋反、大逆等重罪外,可以相互包庇隱瞒罪行,不向官府告发。
对於亲属间容隱犯罪的行为,法律也不追究刑事责任。
甚至,若因为血亲之死而报私仇,只要手段不过分,得到宗族、县令、民眾的认可,便可以被隱瞒罪责。
这里面的一个关键点,这种事情的通常处理方式是“隱瞒”,而不是“赦免”。
换言之,就是在条文立法方面,仍然是杀人须得偿命。但是实际处理的时候,则会酌情根据风俗而考虑。
这些“根据风俗”而考虑的东西,当然是不好直接写在法律条文上。因为规定的东西,总是一种理想的情况,只作为参考。 实际执行的层面上,会有很多偏差。若搬上檯面,杀人还是得偿命,但只要不搬上来,便永远不算作“案件”。
汉朝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从上到下信奉以孝治理天下,另一方面是当时的制度没办法做到像后世一样管理杀人。
在这个世界,显然也是如此。官府肯定想要管理武者,但是武者高来高去,各自凭藉一身勇力,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如何能够管理得了?
可是法律总不能写“因为你们是武者所以无罪,那些普通人犯法就有罪”罢,那样怎么也不可能服眾。
於是说来说去,在这世上,白纸黑字的条文和实际执行层面,是两码事。
“別说你是可以免罪,就算是我这真正杀了朝廷亲属的,也不是没有免罪可能。”
在路上,商离离避开那些个捕头捕快,偷偷和鹿沉聊天:
“去了牢中,是入了那胖子爹、哥哥的手中。但他们也肯定少不了政敌,我去给他们政敌效力,爭个赦免。”
“你倒是看得开,也想得好。”鹿沉觉得她异想天开,“哪有那么容易?”
“嘿嘿,我不是看得开、想得好,我是任何情况,不放弃生机。”
商离离反倒是得意洋洋。
“你可別说我自夸,我这么多年来,苦日子过得不少,从没想过死。不管啥情况,都活得下来,唯独刚刚交手,你是第一个让我万念俱灰的傢伙。”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夸鹿沉了,而是好几次。每次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知道是刻意奉承,说些好听的。
鹿沉根本不回应,转而问道:“如果入了牢中,没你想像之中的政敌,没你期盼之中的赦免呢?”
“好吧,那你帮我,好吗?欠你一个人情,做什么都好,我都答应你。”
商离离忽然改口,双手合十,但没一点儿祥和的气息,因为铁链子和铁链子碰撞,吵得很。
她面带殷切的笑容看向鹿沉,嬉皮笑脸,倒让人生气不起来。
“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自认好人,和我大不一样。你眼中,我是作奸犯科,其实我却觉得,我们还是一类人。至少,我们都不服朝廷的管束。”
“你不是说,也喜欢我的作风嘛,我也挺欣赏你,你打得我越狠辣,我觉得你越英雄。这样,你私放了我,我念著你的恩情,如何?”
“——不如何。”
鹿沉摇了头。
“我看你这般轻鬆自在,让我想到之前杀死那胖小子,耗费工时,全无好处,肯定不是为了钱財,而是受人指使。”
“你说来说去,都是可能有人捞你。但我怎么觉得,你说的不是『可能』,而是『肯定』。不过,若我问你內情,只怕你也不会答我?”
“聪明。”
商离离一怔,隨即苦笑一声,比划个大拇指给鹿沉:
“我敢说,只要这一路上,你不杀我,我进了牢狱,就不会死。不过,若我真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那牢狱之中,反而成了我的死地。”
“明白,我不多问了,也情愿你活著。”鹿沉还念著商离离脑袋里的字符。
那很显然,是心念层面上的东西,虚实交加,极为玄妙。
无论是念灯境、形骸境,其实都是几千年前的老黄历了,这些境界都很难生出真正天翻地覆的改变,更不要说植入脑袋,干涉心念。
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都不是凡物。
更令鹿沉奇怪的是,一路上商离离心气未燃,他仍可看见商离离脑子里的字符,於斩春等人却看不到。
他很確定,自己並非老眼昏。实际上,他才十六。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奥秘,鹿沉一时半会儿,犹未可知。
但是他知道,一,如果可以得到解答,一定要解答。二,商离离不死,才有解答的可能。
商离离一怔,点了点头道:“好啊,我也不想看著你死,只要你以后別与我为敌就是。”
鹿沉纠正了她:“错,是你別与我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