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八角山的青石山道染得猩红刺目。
周恒一袭青衫,负手立于山脚一块凸起的巨石之上。
他神色淡然,看似随意,实则双脚所站之处,距离八角山护山大阵那层若隐若现的灵光边界,恰好只有一丈之遥。
进可攻,退可瞬息远遁。
山道之上,一道蹒跚的人影缓缓走下。
衣衫褴缕,发髻散乱,那张曾经精明强干的方脸此刻灰败如土,眼窝深陷,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
正是王天放。
周恒双眼微眯,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墨玉戒指。
神识悄无声息地探出,在触及王天放身体的瞬间,他心中便是一沉。
气息虚浮,灵力紊乱。
“王道友。”周恒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这就是你传讯符里说的百年灵酒?”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王天放那浑浊的眸子里陡然闪过一丝挣扎。
他停在距离周恒十丈开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干涩的荷荷声。
这一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周恒读懂了那眼神。
那是绝望,是愧疚,更是一心求死的决绝。
“周恒!”
突然,王天放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原本灰败的脸上瞬间涌起不正常的潮红,“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拿命来!”
轰!
一股狂暴却驳杂的灵力从他体内爆发。
王天放手掌一翻,那柄伴随他多年的赤红大刀灵器呼啸而出,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朝着周恒当头劈下。
刀风凛冽,割裂空气发出刺耳啸叫。
周恒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直到那赤红刀芒逼近面门三尺,他才缓缓抬起右手,赤玄剑出现在其手上。
呛!
灵力注入,赤玄剑出鞘,剑身精准地格挡在刀锋必经之路上。
当——!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看似凶猛无比的一刀,竟被周恒轻描淡写地挡下。
那巨大的反震之力,甚至没能让他脚下的尘土扬起半分。
“王道友,你的刀,偏了。”
周恒的声音凝成一线,直接送入王天放识海中,“你被那老魔控制了?”
刚才那一刀,看似斩向他头颅,实则气机锁定的是他身侧的空处。
若非周恒主动格挡,这一刀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王天放身躯剧烈颤斗,双手死死握住刀柄,借着角力的姿势,他双目赤红,压低声音嘶吼道:“杀了我……周恒!快杀了我!不然来不及了!”
他知晓自己绝非周恒的对手,更知晓燕无道绝对不会放过王家全族,燕无道所说的话不过都是梦幻泡影。
此前所做的一切拖延,不过都是苟延残喘罢了。
他不想成为燕家杀人的刀,更不想连累这个唯一肯来救他的道友。
“冥顽不灵。”
就在这时,一声阴冷的冷哼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回荡在两人耳边。
躲在暗处的燕无道,失去了猫戏老鼠的耐心。
“废物,既然你不肯动手,那便发挥最后的馀热吧!”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王天放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恐怖的毁灭气息,骤然从他丹田深处爆发开来。
只见他原本遍体鳞伤的躯体,如同充气的皮球一般极速膨胀,皮肤寸寸龟裂,刺目的红光从裂纹中透射而出。
爆灵禁制!
燕无道竟是要引爆一名筑基修士!
“周道友……”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王天放眼中的疯狂尽数退去。
他看着面前这个面容冷峻的青年,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解脱的笑意。
“对不住了……快跑!”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彻底震碎了八角山的宁静。
筑基初期修士自爆,其威力何等恐怖?
一团刺目的血色骄阳在山脚下骤然升起,狂暴的灵力冲击波夹杂着血肉碎骨,瞬间将方圆十丈内的一切吞没。
大地塌陷,巨石崩碎,无数参天古木在瞬间化为齑粉。
“哼,任你奸猾似鬼,也只得牢牢待在老夫的五指山中。”
半空中,一艘漆黑的摩云舟破开云层,显露出燕无道那阴鸷的身影。
他看着下方翻滚的血色烟尘,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但他生性谨慎,并未就此罢手。
“趁你病,要你命!”
燕无道大袖一挥,一方湛蓝色的方印迎风暴涨,化作十丈大小的小山,表面蛟龙虚影盘绕,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中品灵器——重水覆海印!
“给老夫死!”
燕无道单手下压,覆海印携带着万钧重水之威,狠狠砸向那爆炸的内核局域。
这一击,足以将一名重伤的筑基初期修士砸成肉泥!
咚——!
大地猛地一颤,沉闷的撞击声如同天鼓擂动,震得周围山体都在摇晃。
烟尘激荡,遮天蔽日。
燕无道立于舟头,抚须冷笑:“这就是与我燕家作对的下场……”
然而,他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便僵在了脸上。
呼——
一阵山风吹过,吹散了漫天尘土与血雾。
只见那巨大的深坑中心。
一口通体暗金、表面布满黑色龟甲纹路的大钟,巍然屹立。
它就象是一座亘古不动的神山,任凭外界惊涛骇浪,我自岿然不动。
那足以开山裂石的覆海印,此刻正死死压在大钟顶部,却仅仅让钟身周围荡漾起一圈圈黑色的涟漪,根本无法压下分毫!
“这……”燕无道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咔咔咔。
一阵机括转动的声音响起。
那口暗金大钟缓缓升起,露出了下方一道修长的身影。
周恒青衫如旧,连衣角都未曾破损半分。
他单手托举着灵犀钟,另一只手,正摄取着一柄赤红刀锋。
那是王天放的灵器。
周恒缓缓抬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隔着虚空,死死锁定了半空中的燕无道。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
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杀意,让这八角山下,瞬间一片肃杀。
“这不可能!”
燕无道失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刺耳,“那是……那个下品灵器破钟?怎么可能挡得住老夫的覆海印?!”
一年前,这口钟明明连他一击都挡不住,甚至被打出了裂纹。
怎么短短一年不见,此物竟然散发出如此厚重的气息?
周恒随手将那柄火红大刀收入储物戒,指尖轻轻弹在钟身之上。
嗡——
一声沉闷厚重的钟鸣响彻四野。
只见灵犀钟表面那层黑色的龟甲纹路骤然亮起,一股强横的反震之力猛地爆发。
砰!
压在上面的覆海印竟被这股巨力直接弹飞数十丈,在空中翻滚着哀鸣不已。
“燕老鬼。”
周恒托着灵犀钟,一步步踏空而起,声音森寒:
“你这双眼珠子若是瞎了,不如我帮你挖出来。”
“看清楚了,此乃中品灵器——灵犀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