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冬,江东的夜,冷得刺骨。
江风裹著细雪,刮过建业城外的军营,帐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困兽低吼。
军中已有流言四起——先是说武昌宫夜夜有猫头鹰啼叫,不祥之兆;接著传陆逊手握重兵,已有不臣之心;如今,更有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在营中疯传:瘟疫已起,军中已有数十人高热不退,恐將蔓延全营!
朱然披甲执剑,大步踏入中军帐时,脸色铁青。
“查!给本將彻查!”他怒声喝道,“谁在散播妖言?动摇军心者,斩立决!”
帐內诸將低头不语。
一名军医战战兢兢上前:“將军確有十余名士卒发热、咳嗽,虽未见死人,但症状与旧年大疫颇为相似”
“相似?”朱然冷笑,“你可曾验过药?可曾验过尸?一具尸体都没有,就敢说是瘟疫?这是有人要乱我军心!”
他目光如刀,扫视帐中:“林默!肯定又是林默的诡计!此人不在蜀中,偏要搅我江东如沸汤!”
话音未落,帐外忽有喧譁。
“粮没了!三日无粮了!”
“说是孙桓將军押送的粮草,至今未至!”
“上面吃肉,我们啃雪!凭什么?!”
朱然猛地转身,只见营中火光乱晃,数百名士兵围聚在粮仓前,怒吼声如潮水般涌来。
有人举起空碗,有人摔碎陶罐,更有甚者,竟抽出短刃指向监军。
“孙权剋扣军粮,却给陆逊部赏赐万石!我们拼命,他们享福!”
这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瞬间穿透了朱然的耳膜。
“兄弟们!咱们在前线拼死,后方却在分赃!陆逊一人得赏,十万將士喝风!这仗,还打得下去吗?”
“杀了监军!开仓取粮!”
“譁变”二字,已在唇边。
朱然怒极反笑,抽出佩剑,亲自带亲卫冲入人群。
寒光一闪,两名带头闹事的士卒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再敢鼓譟者,与此二人同罪!”
人群一时噤声,可那股怨气並未消散,反而沉入地底,化作暗流涌动。
士兵们低头散去,眼神却如毒蛇般阴冷。
朱然收剑入鞘,指尖微微发颤。
军粮未至,是真;陆逊受赏,是实;而瘟疫之说,虽无確证,却已在人心中生根发芽。
有人发热,有人晕倒,巫医说“此症需隔离”,可谁愿被关进“疫帐”等死?
恐慌,比刀剑更利。
他抬头望向营外风雪,喃喃道:“林默你到底布了多大的局?”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江边小村,孟昭容正蹲在一间茅屋內,手中碾磨著几味草药。
她指尖轻巧,將“火莲子”“南星藤”“赤蒿粉”按秘方调配,製成一枚枚暗红色药丸。
这药,不会致死,却能让人体温骤升、面赤如焚、咳喘不止——与瘟疫初期症状,几乎无异。
“巫医已备,只待疫起。”
她写下的信,早已隨信鸽飞向蜀中。
如今,她的族人已混入东吴军中,或为炊妇,或为杂役,悄然將药丸放入饮水、掺入饭食。
短短一日,已有数十人“病倒”。
军医束手无策,只能上报“疑似疫病”,层层封锁,反而加剧了恐慌。
孟昭容望著窗外风雪,轻声道:“我不是要杀人,是要你们自己嚇死自己!”
与此同时,孙桓的粮队正停在江畔渡口,打著“避风雪”的旗號,原地扎营。 他坐在帐中,慢条斯理地喝著热酒,听著探子回报:“前线断粮三日,士卒怨声载道,朱然已斩两人,仍压不住火!”
孙桓嘴角微扬,眼中却无笑意。
而在千里之外的成都,林默正站在沙盘前,指尖轻轻划过长江水道。
烛光下,他的眼神沉静如深潭。
他收到了董忠的暗號——“说书人已入营”。
他收到了孟昭容的信——“巫医已动”。
他,也等到了关於孙桓的密报。
“朱然再强,也挡不住人心溃散。”林默低声自语,“陆逊再忠,也扛不住君臣猜忌。”
他抬头望向窗外夜空,星河如练。
但东吴的堤坝,已经裂了第一道缝。
接下来,只需轻轻一推——
风雪更急了。
江涛声中,仿佛有千军万马,正悄然逼近。
夜,长江上游的雾气如幽魂般缠绕江面,水波无声,唯有舟楫轻划的细响,仿佛死神的低语。
林默站在沙盘前,指尖划过江陵旧址,眼中寒光微闪。
三封密报已至——董忠已煽动兵变,孟昭容的药丸悄然播疫,孙桓按兵不动,粮草滯留。
时机,已至。
“传令苏锦。”他声音冷峻,不带一丝波澜,“水军即刻出发,目標:东吴沿江三大粮仓——枝江、夷道、秭归。不求杀敌,只求焚粮。火起三更,速退勿留!”
传令兵领命而去,身影没入夜色。
林默披上黑袍,翻身上马。
他不能只等消息,他要亲赴江陵,布下真正的杀局——那不是一场火,而是一场燎原之势的开端。
马蹄踏雪,疾驰如电。
沿途,他脑中不断推演:朱然虽猛,却困於內乱;陆逊虽智,却被猜忌所缚;孙权多疑,必因“疫起军中”而自乱阵脚。
而他林默,要做的,就是让这乱局,从“可控”走向“失控”。
与此同时,成都城內,“锦绣庄”灯火未熄。
诸葛琳琅立於绣架前,指尖银针翻飞,一匹蜀锦上,竟以暗线绣出密文——“东吴军中疫起,士卒发热如焚,粮道断绝,將士离心,曹魏若不乘势南下,恐失千载良机。”
这锦,將隨商队北上,经汉中,入长安,最终落入曹操耳中。
“林郎要的,不只是东吴乱。”她轻抚锦面,眸光幽深,“他要天下皆知——江东,已不堪一击。”
而此刻,建业军营。
朱然怒拍案几,木屑飞溅。
“林默!林默!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双目赤红,一掌劈碎军报,“三座粮仓被焚?苏锦的水军怎会无声无息穿我防线?!”
副將战战兢兢:“將军探子回报,火起时江面大雾,敌军似有內应,各仓守军皆被迷香所制,未及反应”
“內应?迷香?”朱然冷笑,“又是那林默的诡计!他不在蜀中,却如鬼魅般遍布江东!传令!全军戒严!封锁所有出入通道,凡无军令者,一律扣押!我要断了他的眼线!”
军令如铁,江东各营顿时如铁桶般封闭。
可朱然不知道的是——林默的情报网,从不走正门。
就在他下令封锁的前一刻,一名“渔夫”已驾小舟顺流而下,竹竿中藏著密信,直送江陵。
那渔夫,是南中孟氏族人,孟昭容的远亲,早已被林默收服。
而另一名“商贾”,正混在退伍老兵中出营,怀中帛书以米浆书写,遇水显字,目的地:成都。
朱然追查数日,只抓到几个替死鬼。
真正的消息,早已如风过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