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中军帐外的更鼓声刚落，董忠掀帘而入时带起一阵风，將案上烛火吹得忽明忽暗。
林默正用炭笔在新绘的布防图上標註东吴弩车位置，抬眼便见董忠衣袍下摆沾著泥渍，额角还掛著未乾的汗珠——这是连夜从江东赶回来的痕跡。
“朱然昨夜带人搜了三营。“董忠未及落座，继续说道，“在西营草料堆后挖出来的，当场砍了两个荆州降卒。军里，听见那两个卒子喊&039;冤枉&039;，声音都破了！“
听著朱然的话，林默忽然笑了，炭笔在布防图上“西营“二字旁画了个圈：“朱然急了。他越是严查，越说明没摸到我们的根！“他將引线拋回案上，“那两个卒子肯定是替死鬼——真正的细作还在他营里藏著！“
董忠一怔，隨即眼睛发亮：“將军是说，咱们的人还能动手？“
“不止动手！“林默將布防图往董忠面前推了推，“去告诉陈到，让他把第二队的火弹分量再加三成。朱然现在就像是惊弓之鸟，隨便一点动静都能搅乱他的阵脚！“
董忠领命退下时，帐外传来马蹄声。
林默掀帘望去，见苏锦的那匹枣红马拴在辕门旁，马颈上还沾著草屑——这丫头又带人摸去了吴营。
未及半刻，苏锦掀帘进来，腰间的玉坠子撞在剑鞘上叮噹作响。
她解下外罩的长跑扔在案上，露出里面的短打：“朱然的中军帐守得严实，我废了好大劲才绕到后墙，把东西塞在他帅案底下了！“
绢帛边角故意做了毛边，上面的字跡歪斜，像是仓促写就：“若战不利，速退猇亭，勿使江东精锐折於竖子之手——逊！“
“我照著陆逊的笔跡描了半宿。“苏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后说道，“就是不知道朱然吃不吃这一套！“
果不其然，次日辰时，探马来报：朱然大营里炸开了锅。
林默站在瞭望台上，用千里镜望著江对岸，这“千里镜”可是林默在蜀中找匠人废了好大劲才磨製出来的。
只见朱然红著眼睛站在帅旗底下，手里举著那捲绢帛，突然用力一撕——绢帛碎片被风捲起来，像雪片似的落进江里。
他听见探马转述朱然的吼叫声：“某受主公厚恩守江，岂会贪生退避？今日便与蜀军决死！“
“传我將令。“林默放下千里镜，“让密探盯著吴营布防。朱然要决死，必然把主力压在江岸！“
未及申时，密探的飞鸽传书便到了。
林默展开染著草汁的帛书，见上面画著歪歪扭扭的营帐图，在“左翼山林“处画了个大叉——那里原有的五百守军，此刻只剩老弱。
“程畿的水军到哪了？“林默转身问苏锦。
苏锦翻著军报：“已过虎牙滩，离此处三十里。“
“传令程畿，今夜子时前必须潜到上游浅滩。“林默用炭笔在布防图上画了条红线，“朱然把兵力堆在江岸，侧翼山林空了——我们的火船从上游下来，正好烧他的粮道。“
暮色漫过江滩时，江风突然变了方向。
林默站在祭风坛下，仰头望著猎猎向东的旌旗——旗角捲起的瞬间，他闻到了熟悉的潮湿气息，是从夏口方向吹来的东南风
“东风来了！“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声卷著，传到了身后一眾將士的耳中。
校场点將台下，吴班攥著剑柄的手青筋凸起。
他望著林默走上点將台，玄色祭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的青铜铃鐺叮咚作响，像战鼓在催征。
“今夜子时，火攻启动。“林默的声音压过风声，“陈到带按照预先计划带人走密道，烧东寨粮草；苏锦带队绕北营，专毁弩车——记住，只点火，不恋战。“他目光扫过队列，最后落在吴班身上，“吴將军，你不是总说&039;先锋当死战&039;么？“
吴班挺直脊背：“末將愿为前驱！“
“好。“林默从案几上拿起一支令箭拋给吴班，“你带三千轻骑，等火起后从侧翼山林杀进去。朱然的主力在江岸，山林里只有老弱——你要做的，是把这把火，烧到他中军帐前。“
吴班接住令箭时，掌心沁出冷汗。
他望著林默眼底跳动的火光，突然想起三天前这书生站在江边说“若风不来，那便是吾的责任“的模样。
那时他还觉得这文弱书生在说大话，此刻却信了—。
一更天，江雾漫上来时，程畿的水军已经潜到了上游浅滩。
二十艘蒙著油布的快船隱在芦苇丛里，船舷上堆著浸过松脂的木柴，火油坛的封泥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程畿站在船头，望著东方渐起的风，摸了摸腰间的火摺子——这火摺子，是林默亲手交给他的，说“等风把旗吹成直线，就点“。
此刻，风正把芦苇吹得簌簌响。
程畿望著对岸吴营的灯火，听见身后传来桨叶划水的轻响——那是先遣队在清理暗礁，为火船开路。
他摸了摸船帮上的油布，想起林默说的话：“这把火烧起来，不只是烧吴营，更是要烧出蜀汉的底气。“
其实林默更想说的是，你陆逊玩过火烧连营，那今天我就让你自己也尝尝火烧连营的滋味。
江风更急了。
程畿抬头，见东南方的云层被风吹散，启明星亮得刺眼。
他將火摺子揣进怀里，手指轻轻叩了叩船舷——该准备了。
此刻东南风正掀起他的护心镜，吹得芦苇丛沙沙作响，程畿听见后舱传来水手们调整船舵的低喝，二十艘快船像二十条蛰伏的鱷鱼，正顺著水流缓缓滑向下游。
“將军！“前哨的旗手突然压低声音，“水寨灯笼能数清了！“
程畿眯起眼。
月光下，东吴水寨的轮廓终於显形——五十艘楼船首尾相连，像条黑黢黢的巨蟒横在江面上，桅杆上的“朱“字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记得林默站在沙盘前说的话：“朱然把战船挤成粽子，看似防备严密，实则连解缆的余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