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里的烛火被穿堂风撩得忽明忽暗,殿內龙脑香混著药罐里的苦腥气直往人鼻腔里钻。
林默跪在离御榻三步远的青砖上,目光扫过榻上那道枯瘦如柴的身影。
不过月余,曾经能弯三石弓的手此刻正虚虚搭在锦被上,指节白得近乎透明。
“丞相孝直“刘备喉间滚动著嘶哑的气音,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右侧。
林默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诸葛亮正跪在御榻另一侧,素色深衣被冷汗浸得发暗,额前碎发黏在苍白的脸上;李严立在殿柱阴影里,玄色官服的金线在烛火下泛著冷光,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玉璏——那是尚书令的印綬带鉤。
“陛下。“林默向前膝行半步,声音放得极轻,“臣有一言,愿为陛下垂听。“
刘备浑浊的眼珠突然凝出一点光,像是將熄的烛芯最后迸出的火星。
林默心尖微颤——他记得《三国志》里写刘备崩於永安宫时年六十三,可此刻榻上的人,分明比史书记载的更老十岁。
“不可!“诸葛亮突然抬头,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陛下厚恩,亮敢不竭股肱之力?此等逆耳之言,万不可“
“丞相。“林默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诸葛亮发红的眼尾,“陛下若要保汉室血脉,便需让天下知陛下胸襟。“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更需让某些人知分寸。“
殿內霎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李严在阴影里动了动,眼尾微挑,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这细微的动作被林默尽收眼底。
前世读《三国志》时,他总为刘备託孤时那句“君可自取“是否真心而爭论,此刻他比谁都清楚,这八个字是锁,是网,更是照妖镜。
刘备枯槁的手突然抬起来,指尖颤巍巍指向案头的竹简。
侍立在旁的黄门令立即捧过笔墨,老皇帝用了半刻钟才在竹简上歪歪扭扭写下“君可自取“四字,墨跡未乾便重重咳嗽起来,锦被上溅了几点暗红。
“陛下!“诸葛亮扑过去要扶,被刘备摆手拦住。
老皇帝喘了几口气,目光转向林默:“卿还有话?“
“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不可一日无相。“林默直起腰,声音里多了几分锋锐,“臣请陛下明詔:政由诸葛公,军由李公,镇南將军林默专督南中平乱,不受节制。“
李严的瞳孔骤然收缩,又迅速恢復成从容模样,嘴角甚至扯出半分笑意;诸葛亮却猛地抬头,与林默对视的剎那,
刘备盯著林默看了许久,喉结动了动,终於点了点头。
黄门令的笔在竹简上沙沙作响,林默又道:“南中多瘴癘,火器营乃平乱利器,臣请陛下特许&039;便宜行事,先斩后奏&039;。“
“这“李严终於出声,手指扣住腰间玉璏就要往前,却被诸葛亮伸手拦住:“陛下龙体要紧,此等军务,待陛下大安再议不迟。“他说“大安“二字时,喉结明显动了动,殿內眾人却都明白——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刘备又点了点头,黄门令的笔几乎是小跑著补完这行字。
林默看著竹简上逐渐成型的遗詔,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李严野心虽大,却无根基,给他个外军虚权,反能把他钉在成都;诸葛亮有了“政由诸葛公“的明詔,从此內事再无人能掣肘;至於自己南中那片土地,才是真正的战场。
遗詔写完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林默退到殿外,晨雾裹著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廊下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转头望去,只见杨仪正背对著他,压低声音对个小內侍说:“你且去告诉来人,就说“
“杨长史。“林默出声时,杨仪嚇得一个踉蹌,转身时腰间玉牌撞在廊柱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默盯著他发白的脸,笑了笑:“天凉,长史还是回殿里吧。“他对身后亲卫使了个眼色,亲卫立即低头记下那內侍的服色——杨仪与李严私交甚篤,这密语怕是要往送什么消息。
当夜,林默在偏殿收到邓芝的密报。
烛火下,绢帛上的字跡还带著墨香:“潘濬已屯兵武陵,放出&039;林將军率五万大军南征&039;的谣言,李严在成都的亲信今日已开始转移家眷。“他提笔在绢帛背面写了“稳住,勿动,等我回来“,又命人將《蜀中军政隱患录》副本交给蒋琬:“若我南中未归而朝中有变,你持此书入宫,面呈皇后。“
蒋琬捧著竹简的手在发抖:“將军这是要把身家性命都压在南中?““不是压。”林默望著窗外的月亮,月光在他眼底流转,“是要把棋盘摆到他们够不著的地方。而且,我不走,怎么让他们跳出来!”
“那陛下的病”蒋琬小心翼翼的问道。
“没事!陛下还没到大限,再说了,本將军有办法!”林默看著蒋琬说道,“我要的是那一道詔书而已”
林默始终要的都是用詔书“圈死”李严,让他无法干扰自己。
“苏锦,去一趟丞相府!”林默放下茶盏走出了偏殿,直接招来了苏锦。
丞相府书房,诸葛亮与林默相对而坐。
“这一切都是你的谋划吧?”诸葛亮一手拢著衣袖,一手將一只茶盏推到林默面前。
“丞相,怎么能如此说小子呢!”林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以后,淡淡的说道。
“陛下的病还有得治?”诸葛亮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直接转移了话题。
“能治!”林默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需要本相做什么?”诸葛亮一脸欣慰的点了点头,跟著继续问道。
“丞相,江东议和的和书应该快送来了!毕竟陆逊被我压制的难以过江,那四个人还在咱们手里,孙权不换人,就把人头给他们送回去!”林默看著诸葛亮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