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之中，药香裹著淡淡的血腥气钻进鼻腔。
三天了，这位曾经跃马檀溪的昭烈帝连呻吟都弱得像游丝，偶尔的咳嗦两声证明他还活著——这是前世史书中没写的细节，风寒入体，引发的肺病，才让五十九岁的汉帝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將军！“身后传来极低的唤声。
站在董府客厅里的林默转身，见吴普正站在林默身后，青布衫下摆沾著药渍。
这位华佗的关门弟子，一年前被他以“寻医问药“之名从庐江接到蜀中，此刻掌心沁著汗，指节攥得发白：“天工坊的霉浆成了。“
林默的瞳孔微缩。
他跟著吴普穿过游廊，拐进后院一处毫不起眼的砖房。
门轴吱呀一响，霉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十二口陶瓮整整齐齐码在土台上，每口瓮上都蒙著湿布，青灰色的菌毯在幽暗中泛著微光。
“按將军说的，用稻穗上的霉斑培养，反覆提纯七十三次。“吴普捧出个拇指大的瓷瓶，液体在月光下泛著淡金，“这&039;青霖散&039;，该能退了陛下的热。“
林默接过瓷瓶，指腹摩挲著冰凉的瓷壁。
现在，这小半瓶液体，或许能让歷史的齿轮偏转半寸。
子时三刻，林默提著药瓶回到刘备的寢殿。
诸葛亮已在殿中，羽扇垂在身侧，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瓷瓶：“南中秘药？“
“丞相，此药需注入血脉。“林默单膝跪地，“末將恳请与相公共监施药。“
殿角的太医令突然扑过来，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林默面门：“使不得！血脉乃人身根本，岂可用妖术乱之！“他转头对刘备的龙床叩首，“陛下明鑑，此等左道当年华佗就是因此被魏王所杀啊！“
林默没动。
他解下腰间的短刀，在自己小臂上划开一道浅口，鲜血刚渗出来，便將瓷瓶中的液体滴了两滴上去。
殿中眾人屏息，看著那血珠慢慢凝住，伤口边缘的红肿竟在缓缓的消退。
“太医令可敢再言妖术？“林默抬眼，目光如刀。
太医令面色有些难看的退到了一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诸葛亮走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林默的伤口：“確实有效。“他转身对吴普点头，“施药。“
竹管刺入刘备腕间的血管时，林默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更鼓敲过四下时，榻上的人突然动了动。
“汗止了。“守在床前的宫娥颤声报。
林默凑过去，见刘备额头的冷汗正慢慢收干，原本苍白的唇色泛起淡红。
“陛下？“诸葛亮俯下身，声音发颤。
榻上的人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孔明。“
殿中炸开一片抽气声。
老宦官举著的烛台差点摔在地上，烛火晃得龙纹帷帐都在发抖。
诸葛亮抓住刘备的手，掌心沁出冷汗：“陛下醒了，天不绝汉。“他转头看向林默，目光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像是要把眼前人刻进骨血里。
消息比晨雾散得还快。 李严在府中摔了第三只茶盏。
杨仪缩在廊下，看著碎瓷片溅到自己脚边：“大人，小黄门说，陛下今早喝了半碗粥，还问起南征的军报。“
“林默藏著这等神药！“李严抓起案上的竹简砸向门框，“早不献晚不献，偏等遗詔擬好才拿出来，当吾是傻子么？“他突然顿住，眯起眼，“你说夜探天工坊，见了什么？“
杨仪凑过去，压低声音：“记册上的数字歪歪扭扭，不像汉隶——倒像西域的符號。还有个穿短褐的女子，拿著炭笔在羊皮上画图，那图像极了当年华佗的《青囊书》残页，可她画的管子比药杵还细。“
李严的指节捏得发白。
多日以后，刘备已经可以倚在锦被里听政。
林默跪在丹墀下，看著他虽苍白却有了血色的脸，突然想起前世博物馆里那盏汉代铜灯——灯油將尽时，总要有片刻异常的明亮。
“南中孟获，朕早想收拾了。“刘备咳了两声，却笑得像当年在新野点兵，“林卿，你要多少兵？“
“六千。“林默声音平稳，“粮秣自筹一半。“
李严刚要开口，刘备已摆了摆手：“林卿救朕有功，朕信他。“他的目光扫过李严发青的脸。
当夜，林默在天工坊將剩下的青霉素分成三匣。
一匣用蜜蜡封好，交给守宫的老宦官：“每日辰时、戌时各用半滴，不可多。“一匣塞进苏锦的箭囊：“连夜送南中，找孟昭容的巫医坊，他们懂怎么藏。“最后一匣，他亲手放进火器营的地库，在木匣上用炭笔写了“天工甲號“——这是给未来的火种。
他摸出隨身携带的竹简，笔走龙蛇：“青霉素製法：取稻穗青霉，以熟米汁培养轮换用药之法，需隔三月换麦霉、豆霉“
“丞相，此术可活百万將士。“他在信末重重落下笔，“望秘而传之。“
另一封密信是给南中工匠的：“速建隔离药坊，门窗掛湿布，閒人莫入。培菌基质改用麦麩，记著用陶瓮，別用铜铁。“
天快亮时，刘备醒了。
他抓著林默的手，指节凉得像冰：“卿有鬼神之智，朕等你凯旋而归！“
林默喉头髮紧：“陛下放心，臣必保汉家江山。“
刘备的手慢慢鬆开。
次日天明，林默穿著一身儒衣站在城门口，“將军！“苏锦的马蹄声撞碎晨雾。
她翻身下马，递来一根竹杖：“中空的，藏著菌种。“
林默接过竹杖，指尖触到粗糙的竹节——这是孟昭容的巫医坊特製的，能保菌种七日不腐。
他回头望了眼永安宫的飞檐，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南中舆图，永昌郡的军屯旧址被硃笔圈得发皱。
“走。“他翻身上马，“孟获也该收心了！“
马蹄声渐远时，晨雾里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
林默勒住马。
前方的斥候滚鞍下马，甲叶相撞的声响在山间迴荡：“將军，永昌三大屯田点昨夜“
他的声音被风捲走了一半。
林默望著南方的天空，那里有炊烟正缓缓升起——不是做饭的烟火，是焚烧的焦味。
“继续走。“他踢了踢马腹，“该来的，总会来。“
尘烟裹著马蹄声向南而去，药香混著焦味飘在风里，像一粒火星，坠进了待燃的乾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