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白鹿寨深处,火光乍起,映红了半边山崖。
炭窑外的松枝噼啪作响,浓烟裹著火星腾空而起,惊醒了沉睡的山谷。
守夜的矿工们並未慌乱,一声哨响,二十名披甲老兵从暗处疾步而出,如狼似虎般扑向火源,水桶、沙袋、铁铲齐出,火势在片刻间被死死压住。
火灭了,人却没走。
两名衣衫焦黑、满脸菸灰的男子被反绑双臂,按跪在地,脸上写满惊惧。
其中一人嘴角渗血,牙齿脱落了一颗,显然是挣扎时挨了狠揍。
“果然是他们。”姜维从阴影中走出,冷眼扫过二人,“家奴打扮,却带著东川特製的火油囊——这不是寻常纵火,是蓄意毁窑,栽赃嫁祸。”
他抬手一挥:“押回主寨,不得泄露半句。”
与此同时,成都城南,董允在府中来回踱步,手中紧攥著一封急报,指节发白。
豪族联名上书,言辞激烈,称“山林祖业,不容侵夺”,更在乡间散布流言,说官府强征民地、役使百姓为奴,已有数百乡老集结於城外,扬言要“还我青山”。
“这些人,好大的胆子!”董允怒极,抓起笔就要擬劾章,“修瑾,苦心布局,为的是蜀汉铁政根基,他们却为一己私利,欲毁我大业!不除之,何以立信?”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轻响,林默缓步而入,披著一件素色深衣,神情平静得仿佛山火从未燃起。
“兄长,民怒可导,不可压。”他轻声道,走到案前坐下,端起冷茶饮了一口,“你弹劾一个,还有十个;压下一地,还有百里。他们怕的不是官,是失利。既然怕失利,那就给他们利——但要绑上绳索。”
董允一怔:“你是说答应他们入股?”
“不仅答应,还要主动邀。”林默眸光微闪,如寒星划夜,“李福已重擬『联营契约』:凡以山地入股者,享半成红利,官府包采、包炼、包销,他们只出地,不动手。但有一条——官监入寨,帐目共审,每月公示收支,违者即刻清退。”
董允皱眉:“他们肯?”
“表面肯定会答应。”林默冷笑,“可黄皓方才密报,今夜三更,豪族密会於赵氏別院,议定『阳奉阴违』之策——派家奴混入矿寨,伺机纵火,烧了窑炉,再散播『官府苛待民夫,天怒人怨』之谣,逼朝廷收回成命。”
他指尖轻叩案面,节奏沉稳:“他们以为火一起,民心就乱,我不得不退。可他们忘了——我早就在等这一把火。”
董允瞳孔微缩:“你是故意放人进来?”
“不是放,是引。”林默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远处若隱若现的秦岭轮廓,“冶铁不成,蜀汉无甲;无甲,则北伐是空谈。我要的不只是铁,是制度。而制度,需以血与火立信。”
他转身,目光如刀:“明日愚弟会奏请陛下,让兄长以『监察使』身份,亲赴白鹿寨,查『纵火案』。不声张,不避人,要让全寨百姓、所有矿工、乃至那些豪族耳目,亲眼看著你审。”
“审出什么?”
“审出真相。”林默唇角微扬,“审出谁在背后指使。审出『某氏家奴,奉主令毁公產』,要刻在口供上,要传遍益州每一座县城。”
董允深吸一口气,终於明白——这一把火,不是危机,是刀。
林默要借这把火,斩断豪族盘踞百年的根脉。
白鹿寨主厅,火烛高燃。
董允端坐正中,身著监察使黑袍,面色肃然。
两名纵火家奴跪於堂下,镣銬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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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外围满了矿工、民夫、乡老,连附近村落的里正也都闻讯赶来,屏息凝神。
“姓名?所属?”董允声如洪钟。
“小人小人陈三,赵府家奴”一人颤声答道。
“谁指使你纵火?”
“是是赵管事,说只要烧了炭窑,便赏我五贯,送我出川”
“赵管事又是受谁之命?”
那人颤抖抬头,眼中满是恐惧:“是是赵老爷,在密会上说『若让官府炼出铁,咱们的田庄、山货、盐道全都要被压垮』”
堂下譁然。 林默立於厅外廊下,听著一字一句传入耳中,缓缓闭目。
成了。
他睁开眼,望向远处山谷。
那里,新窑已重新点燃,铁水在暗处流淌,如大地血脉,无声而炽热。
而此刻,李福正在府中整理帐册,桌上摊开一卷黄绢——那是“首批红利分配表”的初稿。
林默嘴角微动,未语。
成都南市,晨鼓未响,锦绣庄外已人头攒动。
李福立於高台之上,身披青綬官袍,手中一卷黄绢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奉军师祭酒之令,益州官铁联营首批红利,今日公示!”
话音落,鼓声三响,两名力士將一张丈许长的榜文悬於木架之上——《益州山地联营首季分红录》赫然在目。
百姓蜂拥而上,里正们踮脚细读,识字者高声念出:
“赵氏,山地三十里,守约,得金百二;
王氏,炭窑五座,违约纵火,山权收回,十年禁入官营;
李氏,主动揭发私藏铁器三百斤,赏金五十,红利加成一成!”
人群炸了。
守规者拍手称快,违约者面如死灰。
更有数家小族当场跪地请罪,递上供状,哭诉曾受豪族胁迫阻运铁料,愿戴罪立功,献出藏匿於山洞中的旧铁器千余斤。
“林公明察秋毫,赏罚如山!”一名老农颤声高呼,引得百人应和。
三日后,白鹿寨前旌旗猎猎。
七大家族中,赵、王、陈三家被迫亲赴矿寨,当眾签署《全权监管契约》——官府派驻监官、巡查铁產、统管帐目,违者株连三族。
其余四家虽未低头,却已闭门谢客,族中子弟纷纷外逃,似预感风暴將至。
而就在这片表面平静之下,暗流正汹涌成河。
当夜,月隱星沉,锦绣庄阁楼灯火未熄。
林默凭栏而立,一袭素袍在夜风中轻扬。
脚下,成都万家灯火如星河铺地,商旅未歇,坊市喧囂。
董允立於身侧,望著远处白鹿寨方向那不灭的火光,低声道:
“他们原以为你是商贾,只图財利;后来以为你是权臣,欲揽朝纲。可他们始终不明白,你不是夺利,也不是爭权。”
他顿了顿,声音微颤:“你是要亲手铸造一把国器。”
林默未答,只凝望著北方。
秦岭如墨,横亘天际。
风从山谷来,裹挟著炭火与铁锈的气息,吹动他额前碎发。
那火光,不只是冶炼的光,更是燎原的种。
蜀道难,北伐更难,但没有铁,就没有甲,没有甲,汉室永无復兴之日。
“铁炉已燃”他轻语,声如低锤叩铁,“下一步,该让司马懿听见锤声了。”
话音落,山风骤起,捲起黑烟如龙,越过千山,直扑洛阳方向。
仿佛一道无声战书,撕裂夜空。
而此刻,谁也不知——
那火光深处,五百黑袍身影正悄然集结,静候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