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手指在帛书残片上停了片刻，烛火突然跳了个灯，將“吴“字的最后一笔映得如血。
张嶷顺著他的目光扫过残片，喉结动了动：“大人是说孟获营里有东吴的暗线？“
“三批粮草被劫，前两次都挑在月晦夜，第三次偏巧撞上沙摩柯拒令——“林默將残片投进火盆，火星噼啪舔过“吴“字，“孟获自己都未必知道，他的粮道早被江东细作攥在手心里了！“他转身抓起案上竹筹，在沙盘上划出北麓路线，“你带民夫队走这条路，车辙要深，尘头要大。“
张嶷低头看那弯弯曲曲的路线，北麓儘是碎石岗，车轮压上去能崩断车轴。
可他没多问——自跟著林默入南中，这位年轻的军师祭酒每步棋都藏著后手。
他攥紧腰间长剑的剑柄：“末將这就去点民夫，每辆车都带上两袋黄土，专往干河滩上赶。“
“慢。“林默从锦囊里摸出半块青铜虎符，“到了哀牢山岔口，把这个交给雅郎部的人。“虎符背面刻著极小的“火“字，“他今夜会在山樑上点起百堆篝火——要让孟获的斥候以为，咱们把主力都压在哀牢山东麓了。
张嶷接过虎符时，指腹触到那道刻痕，忽然明白过来：“尘烟是虚，篝火是虚，连沙摩柯拒令都是大人布的局？“
林默没答，只將案上一叠军报推过去。
最上面那张是姜维的飞鸽传书，“哀牢酋长焚吴使帐篷“的字跡还带著墨香：“南中各部不是真的想反，是被孟获的粮餉、东吴的许诺逼得骑虎难下。“他望向帐外渐起的夜风，“咱们要做的，是给他们个台阶——下了这台阶，便是汉家的山。“
张嶷突然挺直腰杆：“末將明白！“他转身要走，又顿住脚，“那苏校尉那边“
“她自有分寸。“林默望向东南方的瀘水方向，那里的密林在夜色里像团浓墨，“去罢，寅时前必须出营。“
张嶷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帐外，帐帘又被掀起道缝。
雅郎裹著身绣满云纹的彝袍挤进来，腰间铜铃叮噹：“大人，您要的&039;七部联军&039;的消息，我让斥候往孟获营里撒了二十只信鸽。“他掏出个泥封的竹筒，“这是各部落头人按的血指印，您看——“
林默扫了眼那些暗红指印，突然笑了：“雅郎，你把&039;七部联军&039;写成&039;七部愿奉汉为共主&039;，倒比我想得更妙。“他拍了拍雅郎肩膀，“今夜山樑的篝火，要从北到南点成一条线，让孟获的探马以为咱们连哀牢山都围了。“
雅郎的眼睛亮起来，铜铃震得更响：“我这就去！“他刚要跑，又回头挤眉弄眼，“听说苏校尉带轻骑去了瀘水支流？“
“去！“林默笑著推他后背，帐帘重新落下时，烛火忽然晃了晃。
他望著雅郎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案角——该有的棋子都摆好了，现在要看的，是孟获这颗“帅“怎么动。
瀘水支流的密林里，苏锦趴在腐叶堆里，鼻尖全是松脂混著湿土的腥气。
她身边十个士卒都裹著青藤编的偽装网，像十块长在树上的苔蘚。
下游半里就是沙摩柯的营寨，能听见巡夜兵的脚步声和马嚼草的响。
“阿九，摸那块藤网。“她压低声音，左手在地上画出个半圆。
最边上的士卒阿九喏了声，指尖刚碰到横在河上的藤网，就听“咔“的脆响——那网是用生藤编的，被夜露浸了半夜，脆得像乾柴。 “敌袭！“巡夜兵的喊声响彻营寨，火把霎时亮成一片。
苏锦瞳孔骤缩，右手已经摸向腰间的火油罐——这是林默特意让工匠造的，罐口塞著浸油的布絮，点燃扔出去，一烧一大片。
“跟我来！“她拎起长枪，枪桿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最近的哨塔。
火油罐擦著巡夜兵的头顶砸在塔基，“轰“的一声，塔上全被引燃了。
浓烟裹著焦糊味腾起时，她已经摸到塔下，长枪一挑，將掛在塔上的號角挑落到火里。
“有汉兵！“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营寨里顿时乱作一团。
苏锦借著浓烟掩护，带著士卒往河边退。
突然后颈却凉丝丝的—支弩箭擦著耳朵飞过去，她甚至闻到了箭簇上的锈味。
“校尉！“阿九突然拽她胳膊，指向河面。
月光下，他们埋下的硫磺包在水下泛著幽蓝的光，像一串埋在河底的鬼火。
苏锦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个火油罐，反手扔进河里。
“轰！“水面腾起半人高的火焰，硫磺燃烧的毒气混著水汽直衝沙摩柯营寨。
惨叫声此起彼伏时，苏锦已经带著人钻进密林。
她抹了把脸上的菸灰，听见身后传来士卒的闷笑：“校尉，您这把火，够孟获喝一壶的了。“
“不够。“苏锦望著远处被火光照亮的营寨，长枪在掌心转了个，“要让他们连睡觉都觉得水底下有刀。“
沙摩柯的帐篷里，牛油灯熬到了最后一滴。
他盯著案上那捲《归附三策》，绢帛上“自治““互市““军粮半价“的字跡被烛火映得发亮。
弟弟沙莫提蹲在火塘边，用树枝拨拉著烧剩的羊骨：“哥，您闻见没？营里有股子臭鸡蛋味。“
“是硫磺。“沙摩柯捏著策文的手紧了紧，“汉军昨夜在下游烧了硫磺包——他们能摸到咱们水源，就能投毒，能放火，就能“他没说下去，帐外突然传来喧譁。
“大王！汉军从水底下杀过来了！“亲兵的声音带著哭腔，“二营的水囊全被烧了，三营的马惊了，踢翻了粮车——“
沙摩柯“噌“地抽出佩刀，刀光映得他眼角的刀疤发红。
沙莫提突然笑了：“哥，您看孟获的营里——“他指向东南方，那里的火光比他们营里的还亮，“他的战鼓台烧了，箭楼也塌了，可咱们营里只坏了几个水囊。“
沙摩柯的刀慢慢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