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立在断云岭下的灌木丛里,指尖沾了些崖壁上的青苔,放在鼻端轻嗅。
晨露混著腐叶的气息漫上来,他望著那道被山风削成的窄缝——栈道悬在两崖之间,像条细弱的麻线,每隔三十步便有木栈横亘,三重鹿砦將通道锁得死紧。
“大人,“张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甲叶擦著灌木沙沙响,“末將带人试过正面。那栈道宽不过三尺,两侧木柵高过人头,敌军滚木礌石堆得比人高,硬冲的话“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怕要折进去半个营。“
林默將青苔搓碎在掌心。
他记得孟昭容昨夜递来的密图,边角还留著南中巫医特有的艾草香。“孟获选断云岭,是算准了咱们的粮道拖不起。“他转身时,袖中那捲图角硌著腕骨,“但他不知道,三十年前雅郎部落为引山泉水灌田,在栈道下凿过石渠。“
张嶷凑近看他指的方向——栈道下方两丈处,崖壁上有道极浅的凹痕,被藤蔓和野棘遮得严严实实。“这能过人?“
“当年雅郎人用它运石,宽可容身。“林默摸出火摺子晃了晃,火星照亮石缝里半截陶片,“只是年久塌方,得清碎石。“他指尖叩了叩一旁青石上的舆图,那上面有孟昭容用硃砂標红的“险“字,“今夜,我要知道石渠能不能通到第二寨后方。
“末將去!“
话音未落,苏锦的身影从树后转出来。
她卸了甲,只穿件短打,腰间別著袖箭,发绳松松繫著,几缕碎发被山风撩起。
林默注意到她左手背有道新伤,是昨夜火场里被火星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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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伤没好。“他皱眉。
“伤算什么?“苏锦拍了拍腰间的短刃,枪头在地上划出半道弧,她盯著石渠方向,目光像淬了火的铁,“你不是说过,奇袭要快、要狠?“
林默望著她眼里跳动的光。
这双眼睛他在饮酒关羽的路上见过,在夷陵火海里见过,此刻又映著断云岭的峭壁——像块被战火烧过的玉,越淬越亮。“带二十死士,“他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风扔过去,“裹在身上防碎石。后半夜若没信號,张嶷带人去接应。“
苏锦接住披风时,指尖触到內里绣的“林“字暗纹。
她突然笑了,露出颗小虎牙:“倒会疼人。“转身时披风扫过林默的手背,像片被山风卷著的云。
子时,石渠里的潮气浸得人骨头生寒。
苏锦举著火摺子,火光在石缝里跳成豆大的点。
前面三个死士正用短刃撬著塌方的碎石,突然“咔嚓“一声,头顶落石砸下来,最前面的小个子“啊“都没喊全,就被埋进石堆。
“退!“苏锦拽住中间那人的后领往后拖,碎石擦著她耳尖砸在地上。
她蹲下来,指甲抠进石缝里,血水混著石粉渗出来。“挖!“她吼道,“就算用手刨,也要把人刨出来!“
石堆里传来模糊的呻吟。
苏锦浑身发抖,额角牴著冰凉的石头——她不能停,不能让公子的计划断在这里。
当她的指尖触到小个子染血的护心镜时,火摺子“噗“地灭了。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和远处木寨传来的梆子声:“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有光!“右边的死士突然低喝。
苏锦摸出火摺子再燃,就见石渠尽头有道极细的裂缝,漏进点星光。
她扒开碎石凑过去,风裹著焦糊的烟火气扑进来——是火油的味道!
她扯下衣襟撕成条,蘸了血在石墙上画了个箭头。 转身要走时,石渠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谁?“是南中士兵的口音,“那石头缝里好像有动静!“
苏锦反手甩出袖箭。
三枚淬毒的短箭破袖而出,黑暗里传来三声闷哼。
最后一个士兵跌撞著要跑,她追上去,袖中最后一箭射向吊桥绳索。“咔“的脆响里,吊桥轰然坠下,砸在栈道上的轰鸣盖过了士兵的惨呼。
她贴著石渠往回跑,心跳得要撞破肋骨。
林默说的对,奇袭要快——可这快里,得掺著多少血和汗?
同一时刻,官道上的张嶷正挥著鞭子抽响。“再加十车木料!“他扯著嗓子喊,“大人说了,七日內必通永昌!“身后百来个民夫扛著圆木往江边跑,溅起的水打湿了他的皮靴。
远处山头上,南中哨兵的影子晃了晃,他低头笑了——孟获的探马该把消息送回去了吧?
果然,寅时三刻,林默收到探报:“孟获將后营三千人调去下游守浮桥,主寨只剩八百亲卫。“他摸了摸腰间的虎符,对铁衣营的校尉道:“准备藤梯。“
火油的爆炸声撕开夜幕。
苏锦从石渠裂缝里钻出来时,第二寨的粮仓正烧得噼啪响。
她望著主寨方向,那里的藤梯已经搭起来了——林默的铁衣营像群夜梟,攀著崖壁上的野藤往上爬,甲叶裹著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杀!“
第一声喊杀从主寨令台传来时,孟获正往嘴里灌酒。
他踢翻酒罈衝出去,就见蜀汉的牙旗已经插上了寨墙。“废物!“他抽出佩刀砍翻个溃退的士兵,“跟我杀回去!“
林默立在令台高处,看著孟获的亲卫像潮水般涌上来。
他反手抽出腰间的绊马索——这是苏锦昨夜塞给他的,说“万一用得上“。
刀光劈过来时,他侧身闪过,手腕一抖,绊马索缠上孟获的脚踝。
“咚“的一声,孟获摔在地上。
他仰头望著林默,眼里烧著狼一样的火:“胜又如何?南中各部寧死不降!“
“你不代表南中。“林默蹲下来,解了他的佩刀,“真正的南中,在那些种粮的百姓、採药的巫医、织锦的妇人心里。“他伸手要扶,孟获却狠狠甩开。
这时,寨门方向传来骚动。
林默转头,就见几个穿著兽皮的老者跪在地上,最前面的白鬍子捧著卷羊皮纸:“汉使大人,我们是雅郎、摩沙、昆弥各部的千夫长。“他掀开族谱,露出里面用硃砂写的“归汉“二字,“您烧了我们的火油,却没烧粮囤;您杀了我们的士兵,却救了坠崖的孩童——这样的汉,我们服。“
林默伸手扶起老者。
晨雾里,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寨门残破的木头上,像给旧伤疤镀了层金。
他望著东方,永昌城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隱若现。
“传我命令,“他对张嶷道,“整军出发。“
张嶷应了声,转身去安排。
林默站在高处,忽然听见前军传来低语:“永昌城好像不对。“他眯起眼,就见远处城头飘起的炊烟稀稀落落,不像寻常城池的热闹。
山风卷著晨雾掠过他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