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碾碎晨雾时，永昌城的夯土城墙已近在眼前。
林默勒住青騅，掌心触到马颈渗出的薄汗——这匹隨他从成都跑到南中的战马，此刻竟也喘得急了。
“城上！“前军斥候的吶喊刺破山风。
林默抬眼，就见雉堞缺口处露出半张灰黄的脸，那脸突然剧烈抽搐，紧接著是木棍撞击铜锣的脆响：“汉军到！汉军到！“
城门“吱呀“洞开的剎那，吕凯跌跌撞撞衝出来。
这位永昌太守的官服沾满草屑，腰间玉玦不知去向，只余下半截断绳晃荡。
他扑到林默马前，仰头时林默才发现他眼窝凹陷得能嚇死人：“大人！城城中断粮四十三天了！“
林默翻身下马，手刚触到吕凯肩头便缩回——那骨头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越过吕凯看向城內，最先撞进瞳孔的是几个倚著墙根的老妇，她们的手像枯枝般攥著土陶碗，碗底沾著几粒发黑的米渣。
更远处，几个孩童扒著泥墙啃树皮，其中一个突然栽倒，旁边的孩子竟没力气去扶，只是木然盯著地上的小身影。
“开军粮库。“林默的声音像淬了冰，“每日每户发米半斗、盐一两。“张嶷刚要应，他又补了句：“先给老弱妇孺，再分青壮。“
“可军粮只够支撑七日。“张嶷压低声音。
林默转身盯著他，眼底燃著灼人的光：“你可见过饿极的百姓啃观音土？七日后若还没粮，我自去成都向丞相请罪。“
苏锦的马蹄声从左侧传来。
她卸了重甲，只著软甲束髮，得胜鉤上的长枪红缨被风捲起：“城墙东段塌了三丈，守军只剩八百。“她顿了顿，喉结动了动，“那些兵盔甲都穿不周全，有个小卒跟我说，他们把最后半袋米熬了粥，给城门口的瞎眼阿婆。“
林默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大步走向城內，靴底碾过几片烂树叶——那是百姓用来充飢的。
转过街角，一座破庙前围了堆人，几个医官正手忙脚乱地给浮肿的百姓扎针。
林默挤进去，就见个老者瘫在草蓆上，皮肤透亮得能看见血管，手腕细得像根芦苇。
“老人家，贵姓？“林默蹲下身，从医官手里接过药碗。
老者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嘴唇翕动半天：“姓王，王阿大。“
“王阿大。“林默摸出隨身携带的竹片，用炭笔在上面记，“建寧郡人，隨儿子来永昌投亲。“他吹了吹墨跡，“等您好了，我让人送您回建寧，路费、种子都备齐。“
老者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那手轻得像片纸，却烫得惊人：“官官爷，我活不了几天了。“他裂开渗血的嘴唇笑，“可我孙女儿能活。您给的米，够她喝半个月稀粥。“
林默喉头髮紧。
他將碗凑到老者唇边，看米汤顺著老人嘴角淌进脖子：“您能活。我在成都学过医，这浮肿是缺盐，喝了药就能消。“他说得极慢，像在哄孩子，“等您能走路了，我带您去看新修的学堂，您孙女儿能在里头认字。“
身后传来抽噎声。
林默回头，见几个妇人抱著孩子跪在泥地里，眼泪砸在青灰的衣襟上：“三百年三百年没见过这样的官。“
日头爬过城头时，苏锦的喊声响彻校场。 林默寻声望去，正见她踩著断墙，长枪往地上一戳：“尔等守了三个月，是为功名吗？“她扯下束髮的布带，乌髮垂落间露出颈侧一道刀疤，“我阿爹战死时，怀里还揣著给我娘的银簪。他说，守的是身后的人。“
八百残兵直起腰。
最前面的百夫长抹了把脸，鎧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末將愿领巡防营！“
“好！“苏锦抽长枪挑起一面新旗，“从今日起，你们还是守永昌，但粮餉由我们直供！“她把旗往百夫长手里一塞，“今夜就修城墙，我陪你们一起修！“
林默望著校场里晃动的身影，转身进了太守府。
归附的千夫长们早候在堂前，雅郎穿著簇新的蜀锦短打，见他进来立刻单膝跪地：“大人。“
“起来。“林默亲手扶他起身，“今日说的不是上下，是商量。“他展开一卷竹帛，“七十二寨助过汉军的，免税三年。子弟能进学堂，女子能学织技——我让锦绣庄的诸葛姑娘派师傅来。“
老酋长的手抚过竹帛，指甲缝里还沾著泥土：“千夫长我们自己选？“
“汉廷只派观察使，不掌兵权。“林默指向雅郎，“这位是南中安抚使，持节巡视诸部。“他打了个响指，几个士兵抬进木箱，“蜀锦、铁器、耕牛，每家寨分五匹锦、十把铁犁、两头牛。“
老酋长掀开锦缎的剎那，泪水砸在纹上：“我阿爹说，这是献给汉帝的贡物如今竟能铺在我家火塘边？“
堂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吕凯掀帘而入，目光扫过满室欢喜的头人，又迅速垂下：“大人，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后园竹林里。
吕凯攥著腰间的剑穗，指节发白：“孟获之子孟虬，昨日有人见他往哀牢山去了。“他抬头，眼里是二十余年守边的疲惫，“斩草不除根，终是后患。“
林默望著竹影在他脸上摇晃。
风过处，几片竹叶落在他肩头，像南中百姓的嘆息：“杀了孟虬，明日就有孟虎、孟豹。“他捡起片叶子，“南中要的不是威，是信。我留孟获性命，就是要让各部知道——只要归心，汉不杀降。“
当夜，太守府的灯烛亮到三更。
林默伏在案前，笔锋在竹简上走得极慢：“非征服也，乃共治也。“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吹了吹墨跡，对守在门口的张嶷道：“明日刻碑，立在城南。“
三日后的归心祭，永昌城外的草坪被踩出一片泥沼。
七部头人围著篝火，手中的旧盟书在火中蜷成黑蝶。
雅郎举著酒碗，血从指尖滴进酒罈：“我等誓与汉军同守南疆！“
林默站在祭台高处，望著台下举起的酒碗像片红色的海。
山风突然捲起烟尘，他眯眼望去，见山道上走著一队人——衣衫襤褸，扶老携幼，为首的女子抱著个孩子，那孩子的小胳膊上，竟泛著青紫色的斑。
“汉使大人！“女子的呼喊穿透风声，“巫医孟昭容遣我来的！滇西还有疫区没清！“
他望著那女子怀中抽搐的病童，听她喊出“孟昭容“三个字时，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开城门！“他拔腿往城下去，“迎医队！再调三百精兵，隨我入山！“
马蹄声再次响起时，病童的哭声混著山风卷进城门。
林默望著孩子青斑蔓延的手背，喉结动了动——这一次，他要带的不只是刀枪，还有孟昭容的药囊，还有南中百姓眼里，刚刚亮起的那簇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