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狱的阴寒顺著草蓆渗入骨髓,沈三却浑然不觉,他的心神早已飞出这方寸牢笼,驰骋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之上。
第七页红勾,非换防日,乃换將时!
林默这句暗语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
鹰扬军,大魏精锐中的精锐,司马懿的心腹之师,每月初七换防本就是军中惯例,人尽皆知。
但若司马懿亲至,这惯例便不再是惯例,而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他必须將这个消息,连同他脑海里那份滚瓜烂熟的鹰扬军布防图,一同送出去!
可这洛阳大狱,铜墙铁壁,插翅难飞。送消息?无异於痴人说梦。
沈三抓起碗里那几粒已经发硬的餿饭,踉蹌著扑到冰冷的墙边,嘴里开始发出含混不清的囈语。
“爹娘回家了回家吃米咯”他状若疯癲,手指却在粗糙的墙面上飞快地移动,一颗颗饭粒被他精准地粘在特定的位置上。
那是鹰扬军大营的缩略图,营门、箭塔、帅帐、粮仓,甚至连茅厕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这幅图,是他这些年潜伏魏营,用双脚一步步丈量出来的,早已刻进了骨血里。
做完这一切,他蜷缩回墙角,开始低声哼唱。
那是一首蜀地人人会唱的《巴水谣》,曲调悠扬婉转,带著浓浓的乡愁。
但在他口中,这首民谣却变了味道。
每唱七个音节,他便会重重地顿一下,像一个学艺不精的蹩脚唱手,节奏断断续续,极为刺耳。
“吵什么吵!找死吗!”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猛地一脚踹在牢门上,发出震耳的巨响。
赵直嚇得一哆嗦,抱著头瑟瑟发抖,嘴里的歌声却未停歇,只是那顿挫的节奏愈发明显,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强调著什么。
狱卒他叫王二狗,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一个粗鄙的外表。
但没人知道,二十年前,他的父母便是逃难至汉中的流民,在饿死之际,被一名蜀军小校用自己的口粮救下。
那名小校,后来成了独当一面的將军。
王二狗自小听著蜀地的故事长大,对《巴水谣》更是熟悉无比。
他听得出,赵直哼唱的调子没错,但节奏却错得离谱。
那一下又一下的重顿,仿佛一把小锤,重重敲击在他的心上。
他没有再呵斥,只是冷冷地盯著赵直片刻,转身离去。
夜深人静时,他將那古怪的曲调默记於心,连同那墙上用饭粒拼凑出的诡异图案,一併烙印在脑海。
翌日,洛阳城西门,一辆运送囚犯尸首的板车吱呀作响地驶出城门。
王二狗面无表情地赶著车,车上那具用破草蓆卷著的尸体散发著恶臭,守城士卒厌恶地挥挥手,屏住呼吸让他快点通过。
无人察觉,在顛簸的板车底部,一块不起眼的木板被人动过手脚,夹层中藏著一张用木炭草草绘就的图谱和几行扭曲的文字。
板车一路向西,最终停在了城外的一处义庄。 王二狗將“尸体”搬入停尸房,对著角落一个正在缝补寿衣的老者,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哼唱了一段《巴水谣》的片段。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微微点头。
消息如投入水中的石子,盪开层层涟漪,经过数个秘密联络点的接力,最终化作一卷残破的曲谱,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抵成都锦绣庄。
锦绣庄內,烛火通明。
蜀汉丞相之女,如今执掌蜀汉情报中枢“季汉之眼”的诸葛琳琅,正对著那份曲谱凝神沉思。
她身旁,数名蜀中顶尖的音律师与密语官已是满头大汗。
“大小姐,这曲谱节奏太怪了。”一名老音律师抚著鬍鬚,满脸困惑,“《巴水谣》乃舒缓之曲,但这谱上每隔七拍便有一记重顿,闻所未闻,简直是胡闹!”
诸葛琳琅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双眸亮得惊人。
“胡闹?”她嘴角微扬,“不,这不是胡闹,这是密码。”她猛地站起身,“以七为一组,將顿挫记为『阳』,平调记为『阴』,按十二地支重新排列!”
密语官们如梦初醒,立刻伏案疾书。
片刻之后,一人激动地抬起头,声音都在颤抖:“大小姐,破译出来了!是十二个字——初七校阅,司马亲至,阳平可袭!”
满室皆惊!阳平关乃是鹰扬军驻防的核心所在!
“还有这个!”另一名情报官展开了那张粗糙的木炭图,“这是鹰扬军的布防图!水源位置被特意標出,还有这里西北角,写著『火油罐堆於此,遇火即爆』!”
整个锦绣庄瞬间陷入死寂,隨即爆发出压抑的狂喜。
这份情报,价值连城!
与此同时,远在长安的司马懿府中,气氛却是一片凝重。
“大都督,贾校尉急报,子午谷西口近日火光频现,恐有蜀军大部出没的跡象!”心腹谋士將一份军报呈上。
司马懿接过军报,只扫了一眼,便將其丟在案上,眼中毫无波澜。
“林默从不按常理出牌。”他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望著天边的残月,“他若真要倾国北伐,岂会只走子午谷这一条险路?这般大张旗鼓,唯恐我不知,不过是想將我的目光引向秦岭罢了。”
他沉吟良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越是想让我看子午谷,我便越不能看。传令下去,初七校阅鹰扬军的计划,照旧!”
“大都督英明!”谋士躬身道,“只是是否要加强防备?”
“自然。”司马懿眼中寒光一闪,“增派三倍暗卫,將大营方圆二十里都给我盯死了!另外,从我亲兵卫队中抽调五百精锐,换上普通军服,打散混入各营队之中。我倒要看看,谁是林默埋在我身边的內应!”
初七,夜。
月黑风高,杀人放火天。
鹰扬军大营十里外的一片枯树林中,数百名身披墨绿色藤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潜伏著,他们是林默从南中带来的精锐藤甲兵,於山林之中行动,悄无声息。
子时刚过,一阵夜风呼啸而过,捲起漫天沙尘。
一支数十人的轻骑小队,马蹄上裹著厚厚的布,借著风声的掩护,如幽灵般摸到了鹰扬军大营的西北角。
这里是营地的下风口,正如沈三的情报所示,堆积如山的火油罐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