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眼中看到的,早已不是这眼前的八百匹马,而是一支未来足以撼动天下的铁甲洪流。
命令传下,苏锦第一个站了出来,她一身利落的戎装,对著林默拱手请缨:“末將不才,愿任骑训总教头,为主公驯出这第一批铁骑!”
林默微微頷首,他早就料到,这块最难啃的骨头,非苏锦莫属。
然而,羌马的野性远超所有人想像。
训练首日,马场內便人仰马翻。
这些在草原上肆意奔驰的生灵,根本不认蜀地士兵这一套。
三十余名精挑细选的士卒,刚一上马便被狠狠掀翻在地,轻则鼻青脸肿,重则骨裂筋伤,惨叫声不绝於耳。
將士们怨声载道,苏锦却不见丝毫怒气。
她吹响铜哨,叫停了混乱的训练,隨即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命令:“全军听令,即刻起,卸甲!所有人,先从『饲马五事』学起!”
刷毛、餵料、清厩、疗伤、夜巡。
曾经渴望策马扬威的精锐士兵,一夜之间变成了马夫。
苏锦的要求极为严苛,马槽里不能留一根杂草,马身上不能有一处污垢。
她更在马场中央立起一面巨大的“骑功榜”,却不评骑术,只每日评选出一位“最佳人马搭档”——谁的马最亲近谁,谁就能获得一匹上等蜀锦作为奖励。
起初,士兵们心中腹誹,但七日之后,奇妙的变化发生了。
那些暴躁的羌马渐渐温顺下来,它们会主动將头颅蹭向为自己刷毛的士兵,会在餵料时发出亲昵的嘶鸣。
甚至有士兵因为担心马匹夜里受凉,乾脆抱著草料睡在了马厩之中,一人一马,相拥而眠。
林默深夜巡视,恰好看到这一幕。
月光下,那名士兵的呼吸与身旁骏马的鼻息交融在一起,和谐而静謐。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对身旁的苏锦轻轻点头,讚许道:“心通,则阵通。你做得很好。”
数日后,姜维风尘僕僕地归营復命。
他不仅带回了阿骨利亲笔签下的盟书,更献上了一副绘製精细的羌地舆图。
军议之上,林默毫不吝嗇自己的讚赏,当著所有將领的面高声道:“伯约此行,不费一兵一卒,不损一刀一箭,为我军得马八百,更为蜀汉盟得羌人一部!此为首功!”
他將盟书与舆图高高举起,声音激昂:“自今日起,武都马场,便是我蜀汉骑兵的根基!我给你们定一个目標——三年之內,养马三千,成军三营!”
紧接著,他又拋出一个重磅消息,下令將他亲手撰写的《马政十策》刊印成册,发往蜀汉各郡县。
策中明確规定,鼓励民间养马,凡向官府献上良驹者,可换取等价的铁器农具,甚至能免除全家一年的赋役!
消息传出,整个蜀汉为之震动。
训练渐入正轨,士兵们已经可以勉强骑著羌马进行慢跑。
但新的问题隨之而来。 汉中盆地气候潮湿,秋雨连绵,习惯了北方乾燥气候的羌马开始水土不服,接连有十余匹出现了烂蹄、咳喘的病症。
苏锦心急如焚,立刻修书一封,派信使火速送往南中,请孟昭容调派精通草药的医师北上。
林默得知后,亦是雷厉风行,一面命诸葛琳琅从锦城紧急调运大批防潮的草蓆与特製的薰香药包,一面下令工匠在马场四周深挖排水沟渠,並在马厩地面铺设厚厚的松木垫层,隔绝湿气。
他甚至还想出了一个巧思,召集城中最好的工匠,让他们仿照羌人马鞍的样式进行改良,將鞍底加宽,嵌入用桐油浸泡过的防潮布,不仅防潮,更能减震,最大程度地保护马背。
双管齐下,十日之后,病马尽数痊癒,马场內再次恢復了龙马精神,士气空前高涨。
秋末的一个深夜,月华如水。
林默与苏锦並肩巡视著灯火通明的马场。
一队新兵正在进行夜间试跑,蹄声整齐划一,沉闷有力,如同远处初动的春雷。
突然,队伍中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战马猛地挣脱了韁绳,发疯似的向营门狂奔而去!
它快如闪电,沿途撞翻了数个草料架,引起一片惊呼。
就在眾人手足无措之际,苏锦动了。
她不言不语,矫健地翻上身边另一匹马,却並未从后方追赶,反而催马绕了一个大圈,轻巧地拦在了黑马前方。
她缓缓下马,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捧最鲜嫩的草料,就那么静静地站著,眼神温柔而坚定。
狂奔的黑马骤然停步,警惕地打著响鼻,与她对峙。
片刻之后,它仿佛被那双眼睛里的寧静所安抚,迟疑著低下头,轻轻啃食起苏锦掌心的草料。
隨后,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这匹烈马竟缓缓弯曲前腿,伏跪在地,宛如臣子拜见君王。
林默凝视著这一幕,良久,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马认的不是骑手,是心。”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马场的围栏,穿透深沉的夜色,望向遥远的北方,那座名为长安的帝都。
“当这三千铁骑踏破潼关时,世人会记得——我蜀汉的刀,是从一匹不肯认主的马开始练起的。”
夜风吹过马厩,捲起新换草料的清香。
战鼓虽未擂响,但一股无形的铁流,已然在此地悄然匯聚成型。
林默深吸一口气,这股混杂著马匹、汗水与草料的气息,便是未来的味道。
他满意地环视著这片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马场,看著那八百张不知疲倦的嘴正在大口咀嚼著堆积如山的草料,听著那整齐划一、如同磨盘碾压的进食声,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微笑。
阎宇跟在一旁,脸上同样洋溢著喜悦,只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以惊人速度减少的草料垛时,笑容里不由自主地添上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凝重。
阎宇心中的那丝凝重,林默早已察觉。
这三日,他看似在巡视马匹的驯养进度,实则目光更多地停留在那飞速消耗的草料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支未来铁骑的命脉,並非拴在马厩的韁绳上,而是繫於这看似不起眼的草料供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