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帅帐內灯火通明。
松脂火把噼啪作响,映得帐壁人影摇曳,如同战鼓未擂而心已紧绷。
林默端坐主位,杜琼与阎宇分列左右,空气沉滯如铅,连呼吸都似被压低了声音。
“伯常,元直,”林默的声音沉稳如山,打破了寂静,“今日马场共有战马八百六十四匹。依此消耗,阴平本地的牧草,还能支撑几日?”
杜琼捻须沉吟,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本地牧草粗劣,马匹进食量倍於优等苜蓿。若不计后续补充,现有存量,不出十日便会告罄。”
林默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如鹰,指尖轻轻敲击案几,发出篤、篤、篤的轻响,像极了战前点兵的鼓声。
“我的目標,是三年之內,於此地育成三千铁骑。若无稳定、足量的草料供给,莫说三千,便是这八百匹,最终也不过是圈中饿殍。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而我这支铁骑的足下,便是草料。”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划出一条自阴平至白水关的红色长线——墨跡未乾,已似有烽烟腾起。
“我欲启动『千里草道』计划。”
此言一出,杜琼与阎宇皆是一惊,连帐外巡哨士卒的脚步也顿了一瞬。
“以官府之名,徵调民夫,於阴平、白水之间,开闢一条专用於运输草料的驛道。”林默的声音鏗鏘有力,不容置疑,“沿途设五处『乾草仓』,每仓皆需达到能储备三月用量的规模。我要让这条草道,成为我武都马场永不断绝的血脉!”
杜琼闻言,脸色微变,起身拱手道:“大人,此举工程浩大,徵调民夫数以万计,耗费钱粮无数,恐有劳民伤財之嫌,引来非议啊!”
林默霍然起身,甲叶相撞之声清脆刺耳,目光直视杜琼:“伯常,何为劳民伤財?让百姓戍边守土,难道不是劳民?徵收赋税以充军餉,难道不是伤財?战马一日不食,便失锐气;三日断草,则体力不支;若临战之时,草料断绝,三军將士徒步冲阵,与送死何异?到那时,国破家亡,才是真正的劳民伤財!此非劳民,乃是为大汉固国本!”
一番话掷地有声,杜琼额头渗出细汗,躬身退下,再无一言。
此时,帐外传来清脆的女声:“大人之策,高瞻远瞩。然锦尚有一忧。”
苏锦掀帘而入,手中捧著一捆泛黄的乾草。
那草束尚带著秋日田野的尘土气息,略显潮湿,指尖轻抚草尖时,竟留下淡淡霉斑的痕跡。
“將军请看,本地牧草,乃至从白水运来者,皆水分偏高。眼下尚好,一旦入秋,雨季连绵,极易霉变。一仓霉变,则万事皆休。”她將问题摆在了更细微之处,声音不高,却如针落铜盘,激起眾人心头涟漪。
“苏主事有何良策?”
“锦见乡间农人晒穀,多用竹架,离地数尺,通风防潮。我们或可仿效,修建『架空草棚』,棚底以松木为梁,离地三尺,上覆厚油布,每日安排专人翻晒三次,確保乾草入库前,水分降至最低。”
“好!”林默抚掌赞道,“此法甚妙!但还不够!”
他转向诸葛琳琅的亲卫,语气骤然转冷:“立刻传信给军师,请她从成都调派最擅织造防潮油布的工匠来汉中。我要在锦城,专设一处『军需坊』,不造兵器,不制甲冑,只做一物——桐油浸泡过的加厚麻布!我要用它,將每一捆入库的乾草都包裹起来,隔绝水汽!” 话音落下,帐內一片静默。
眾人无不为他这近乎偏执的细致而震动,仿佛听见了未来战马踏破秦岭的蹄声,正从这一捆捆乾燥的草料中悄然酝酿。
半月后,首批经过翻晒、包裹的十万斤乾草运抵第一號乾草仓。
草垛堆叠如丘,散发著桐油与乾草混合的独特气味——微苦、微香,又带著一丝金属般的冷冽,那是战爭的气息。
林默亲自查验,指尖拂过油布表面,触感粗糙而坚韧,一如他心中构筑的防线。
隨后取过一本崭新的册子,在附录页上郑重写下入库的时间与数量。
笔锋沉稳,墨跡如铁。
他放下笔,对眾人道:“战马有《马籍册》,草料也当有籍可查。记下,『草亦有籍,方能应变』。”
就在此时,北面驛道尘烟滚滚,一骑飞驰而来。
姜维大步入帐,披风染尘,靴底还沾著陇西的红土,声如洪钟:“將军!末將已將陇西降兵尽数安置妥当,復命来迟,请將军降罪!”
“伯约辛苦了,”林默示意他起身,“罪之一字,从何谈起?你来的正好,我正有要事交託。”
姜维精神一振,单膝跪地:“末將愿为前驱!听闻將军欲购羌地良草,末將愿率一支轻骑,护送首批商队深入羌地,採购最上等的苜蓿草!”
他以为这必是展现勇武与忠诚的绝佳机会,不料林默却缓缓摇头。
“不。你的任务,比这更重要。”林默递给他一份空白的竹简,指尖轻叩简面,“你带二十名士卒,不必披甲,换上民服,去往汉中、武都、阴平三郡各县乡,给我查一件事——民间为何不愿养马?”
姜维一愣,满脸不解:“將军,这蜀中缺马,百姓畏马如虎,此乃人尽皆知之事,何须再查?”
“你只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林默的目光深邃,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知道羌马之利,却不知蜀中百姓视马为吞噬钱粮的猛兽,是只有达官贵人才能碰的奢侈之物。如今我欲推行全民养马,若不先破除他们心中的这层壁垒,纵使我运来金山银山,也换不来一户百姓真心养马。你去,不是巡查,是去倾听,去记录他们的每一个担忧,每一个疑虑。”
姜维恍然大悟,胸中豪情化为沉甸甸的责任。
自那日起,这位曾横刀立马的將军,换上粗布麻衣,背著竹篓穿行於山间小道,与老农共饮粗茶,听他们诉说马厩里的烦恼。
他走访乡里,与农夫、里正、商贩促膝长谈,將百姓的疑虑——如“马匹生病怎么办?”“养马成本多高?”“官府会不会强征?”等问题,一一记录,最终编成了一册通俗易懂的《牧马十问》。
林默隨即命人將这《牧马十问》与官方的解答、扶持政策一同刻印,张贴於各郡县告示栏。
更设下“试养户”制度:凡自愿领养马匹一年,若马匹不死,不仅马归自家,更赏绢一匹、免役半年!
重赏之下,民心大动。半月之內,三郡报名试养者,竟逾千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