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色中的火光,照亮的不只是新落成的义学,也映出了潜藏於阴影里的杀机。
次日清晨,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自中军大帐传出,瞬间席捲了整个陇右。
都督林默,將亲赴冀城,巡视刚刚落成的新建义学。
此令一出,满座皆惊。
苏锦第一个站了出来,面色凝重,声音压抑著急切:“都督,万万不可!冀城鱼龙混杂,钟会的鹰巢密探遍布其间,至今未能肃清。您此去无异於將自身置於虎口,风险太大了!”
帐內诸將纷纷附和,皆认为此举过於冒险。
林默却立於沙盘前,目光锐利如鹰,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笑意:“子瑜,你说的没错。正因为它危险,我才非去不可。”他伸出手指,在沙盘的冀城位置上轻轻一点,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上,“钟会以为我会龟缩於大营,以兵威震慑。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让他看看,我蜀汉凭恃的,不仅是刀兵,更是人心!”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此行非军务,乃教化之巡。赵融隨我同去,负责记录乡老问对。”接著,他下达了一道更令人费解的命令,“广发告示,邀请冀城及周边各县的乡贤耆老,於三日后齐聚冀城学宫,共听我讲学。
消息如风一般传遍陇右,万民翘首,议论纷纷。
这位传说中用兵如神、光復故土的蜀汉都督,不忙著整军备战,反而要开坛讲学?
“哈哈哈哈!狂妄!愚蠢!”远在暗处的钟会收到密报,抑制不住地狂喜大笑。
他眼中闪烁著嗜血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林默血溅讲堂的场景。
“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他真以为自己是圣人降世,几句酸文就能收服人心?”
“大人,这会否是陷阱?”亲信谨慎地提醒。
“陷阱?”钟会冷笑一声,一掌拍在案上,“他若带重兵,便是陷阱。如今只带数十亲卫,大张旗鼓地讲学,这是何等的傲慢!这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绝佳机会!”他眼中杀机毕现,厉声下令:“传我密令,命潜伏在冀城的『鹰七』小组全体出动!七名顶尖死士,混入听讲的百姓之中,务必在讲学之时,一击必杀!此乃斩首良机,不容有失!”
三日后,冀城学宫之外,晨雾微散,青石阶上露水未乾,踩上去泛起细碎的湿响。
林默果然如告示所言,未带重兵,仪仗从简。
仅在苏锦、数十名精锐亲卫的护卫下,与赵融並肩而行。
隨行队伍中,还有一个毫不起眼的妇人,荆釵布裙,背著一个茶水桶,正是乔装改扮的柳氏娘子。
她脚步轻缓,木履踏在石板上几无声息,唯有桶中凉茶隨著步履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涟漪声。
学宫之內,早已座无虚席。
白髮苍苍的老者拄著拐杖,指尖摩挲著竹简边缘;满脸稚气的孩童踮脚张望,鼻尖沁出细汗;勤恳朴实的农人粗布衣衫上还沾著昨夜耕作的泥点;甚至还有一些闻讯而来的本地士子,袍角翻飞间带著墨香。
空气里瀰漫著新刷漆梁的松脂味、人群体热蒸腾的汗气,以及远处飘来的炊饼焦香。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个即將走上讲台的年轻身影上。
林默在一片肃静中走上高台,环视四周,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在下林默,今日不谈军国大事,只与诸位聊一聊圣人教诲。”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林默的声音清朗而富有磁性,如山涧流水般淌入人心。
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结合陇右百姓久经战乱、苛政之苦的现状,將孟子的民本思想娓娓道来。
台下一位老农听著听著,粗糙的手掌不自觉抚上胸口补丁摞补丁的衣襟,眼眶渐渐泛红;几个孩童低声跟著復诵:“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声音虽小,却像春芽破土,悄然蔓延。
赵融坐在一侧,奋笔疾书,竹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记录著每一句问答与每一张动容的脸庞。
而柳氏娘子则提著茶桶,偽装成卖茶妇,在人群中缓缓穿行。
她耳听八方,鼻嗅异样气息,一双锐利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那是曾在江东夜市识破七名刺客的眸光,能从一个眼神、一次呼吸中捕捉杀意。
忽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在人群的一个角落,一名看似聚精会神听讲的年轻书生,在整理衣袖时,袖口深处有一道微不可察的寒光一闪而过——是利刃的反光!
更可疑的是,他站立姿势僵硬,双脚间距过窄,不像常人听讲时的放鬆姿態。
柳氏娘子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掛著温和的笑容,她若无其事地转身,手指在茶桶上轻轻敲击了三下,打出了一个隱秘的暗號。
几乎在同一时间,始终站在林默侧后方的苏锦,眼神微动,脚步不著痕跡地一错,已然换到了林默的正后方,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皮革与金属摩擦发出极轻的“吱”声。
他的脊背挺直如松,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讲学渐入佳境,就在此时,那名被柳氏娘子盯上的“书生”突然站起身来,高声发问,语气中带著明显的挑衅:“请问大人!蜀汉以一隅偏安之地,窃居汉室正统之名,岂非名不正言不顺,欲以小欺大,貽笑大方?”
此言一出,满场譁然!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连空气都似凝固,只余下远处屋檐滴落的一串水珠,“嗒”的一声砸在石阶上。
林默却丝毫不恼,反而微笑著抬手虚按,示意眾人安静,讚许道:“这位先生,问得好!”
他气定神閒,隨即引经据典,从汉室四百年传承,到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的篡权之路,再到先帝刘备於危难之际继承大统的法理正当,一条条,一桩桩,条理分明,逻辑严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鏗鏘,如钟鸣谷应,迴荡在每个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