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天还未亮透,阿翠在整理被赶走的跛脚汉子遗落的香料包时,从夹层中翻出一枚样式古拙的铜扣。
铜扣背面光滑,內侧却用细如牛毛的刻针,阴刻著一个极小的“景”字。
她不解其意,便交给了刚刚起身的诸葛琳琅。
琳琅接过铜扣,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微微一变。
这种扣件,是北地边军戎装上常用的配件,寻常百姓根本不会有。
而那个“景”字——她曾在林默旧部的密档中见过,代號“裴景”,是当年陇山叛乱中失踪的影卫统领。
她心中警铃大作,正欲立刻派人去通报谢集,变故陡生!
一名假扮成染匠的杂役突然从旁衝出,伸手便来抢夺她手中的铜扣。
琳琅惊呼后退,身边的护院瞬间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混乱中,那刺客身手矫健,虽未得手,但情急之下,袖中却滑出半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图纸。
图纸飘落在地,琳琅定睛一看,浑身血液几乎凝固——那上面用硃砂清晰標註的,赫然是锦绣庄地下银窖的结构,以及几条隱秘的通道!
他们早已潜伏多时!
目標不是焚庄,或者说,不仅仅是焚庄,更是要劫掠蜀汉最大的丝绸金库!
“封锁所有坊门!立刻点卯!核对所有人名!”琳琅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颤抖,但命令却清晰无比。
清点结果很快出来,两名在庄內干了十几年的老僕,莫名失踪了。
夜,越来越深。
子时三刻,万籟俱寂。
谢集伏於屋脊,指尖轻抚剑柄。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掠过瓦片——不是巡丁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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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抬手,三根手指贴地一点,身后七名死士无声散开,各就其位。
风停了。连虫鸣都消失了。
就在这死寂之中,后院柴房腾起一股浓烟,火舌舔舐屋檐,却不蔓延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动手!”
一声冰冷的命令,自黑暗中响起。
谢集早已带著精锐死士埋伏在银窖四周的阴影里。
话音刚落,锦绣庄內仿佛捅了马蜂窝!
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屋脊上、地窖口、甚至夹墙的暗格中纷纷窜出,他们身法利落,悄无声息,手中紧握的淬毒短刃在火光下闪著幽蓝的寒芒,目標明確,直扑地下银窖的入口!
一场早已被预设的血战,骤然爆发!
谢集长枪一抖,枪出如龙,瞬间贯穿了三名黑衣人的咽喉,温热的血溅在他冷峻的脸上,他却毫不在意,只觉那血滴顺著眉骨滑落,带来一丝黏腻的触感。
谢集的副手蓝宇手持长剑,牢牢镇守住银窖主门,剑光挥洒如瀑,每一剑都精准地斩断敌人的手腕或脖颈,转眼间便有两名刺客倒在他的脚下。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闷哼声交织在一起,將这座平日里寧静雅致的锦绣庄,变成了修罗场。
混战之中,一道迅捷无匹的灰影,如一缕青烟,几个起落便掠过廝杀的人群,直奔屋顶,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谢集一直未动,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定著那道灰影。
就在对方即將遁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冰冷的声音划破夜空:
“裴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今天,你逃不掉。”
那灰影猛地一顿,缓缓回首。
他脸上的青铜面具在激斗中裂开了一道细缝,缝隙后,是一双毫无任何情绪、死寂如深潭的眼睛。
火光冲天,映照得“锦绣庄”那块金字匾额摇晃欲坠。
而百米外的密室中,诸葛琳琅被忠心的护卫们牢牢护在中央。
刀光映亮窗纸,一声闷哼传来。
她紧紧攥著那半张残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唇间无声地低喃著:“阿默,你一定要活著回来。”
每一记兵刃相击,都像敲在她心上。
血战仍在继续,但那道最快的灰影已经消失在夜色深处。
谢集站在庭院中央,手中长剑斜指地面,一滴滴鲜血顺著剑尖滑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血。
夜风吹过,拂动他被血浸湿的衣角,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混著焦糊与铁锈的气味。
他环顾四周,倒下的黑衣刺客横七竖八,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与焦糊味。
苏锦和姜维浑身浴血地走了过来,声音中带著一丝鏖战后的疲惫:“校尉,贼人已退。”
谢集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冰冷,他扫过满地的尸体,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校尉,这些尸体皆服毒自尽,问不出半个字。”苏锦递上一把淬毒短刃。
谢集凝视著那枚陇西黑砂,低声道:“但他们留下了足跡,也留下了名字。”
他望向北方,寒风捲起残焰,“裴景你还记得陇山那一夜吗?”
火光渐熄,刺鼻的血腥与焦糊味却愈发浓重,混著夜露在空气中凝成一层湿漉漉的瘴气,黏在人喉间挥之不去。
谢集收回思绪,冰冷的目光扫过狼藉的庭院——断刃横斜,血渍在青石板上蜿蜒如蛇,几只乌鸦扑棱著翅膀落在屋脊,发出嘶哑的鸣叫,旋即又被亲卫粗暴地驱赶离去。
亲卫们正將一具具黑衣尸首拖拽集中,皮靴踩过血泥,发出沉闷的“啪嗒”声,仿佛踩碎了某种沉默的誓言。
气氛压抑得可怕,连风都停滯了。
姜维走来,甲冑上沾著未乾的血跡,铁片相撞时发出低沉的“咔噠”声,声音沉凝,“清点过了,院中伏诛者,仅八人。”
谢集眉心一紧:“有劳將军了,不知其余的呢?”
“尽数遁走,未留一个活口。”姜维的脸色极为难看,“而且这八人”
谢集大步流星地走到尸首旁,蹲下身,借著火把跳动的橙红光亮掰开一具刺客的嘴。
一股杏仁般的苦味逸出,夹杂著铁锈似的腥气,直衝鼻腔;其牙床后方,赫然藏著一个已经咬破的微小毒囊,残余的汁液在火光下泛著幽绿光泽。
他接连检查了数具,无一例外,伤口虽多,但真正的致命伤,全是自己留给自己的——颈侧刀痕深而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自裁手法。
“死士,”姜维皱眉,“但此等决绝,非寻常死士可比。”
“是『影卫』,”谢集缓缓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森然,“而且是影卫中最精锐的『断舌营』。他们的唯一使命,就是在任务失败时,用自己的性命为同伴爭取撤离的时间,並確保任何情报都不会泄露。”
听到“影卫”二字,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那是效忠於魏国那位权臣的爪牙,如跗骨之蛆,无孔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