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积雪毫无徵兆地开始滑动,起初只是细微的“沙沙”声,宛如蛇类爬行,瞬间便匯聚成雷鸣般的轰响!
一场可怕的雪崩,如白色巨龙般咆哮而下,捲起千堆雪浪,震得山体颤抖,连脚下的岩层都在嗡鸣作响。
“匍匐!”巴图的吼声几乎被巨响吞没。
骑士们训练有素,瞬间伏低身子,紧紧贴住身下的山脊,脸贴冰雪,耳膜被轰鸣压得生疼。
但一名处在队伍边缘的年轻战士,脚下突然一空,连人带马瞬间被奔涌的雪流捲走,惨叫声未及发出,便消失在了万丈深渊之中,只留下一道撕裂雪幕的弧线。
雪势稍歇,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地抬起头,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风声呜咽,像亡魂低语;有人伸手触碰残留的雪壁,冰冷刺骨,指尖传来粗糙的颗粒感,那是冻结的血沫。
悲戚与恐惧,开始在队伍中蔓延。
就在这时,林默翻身下马,抓起亲卫手中的绳索,厉声道:“扎牢岩钉!三人一组,顺雪痕搜到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的兄弟,绝不留骨於荒野!”
他说完,亲手將绳索系上突岩,目送两名精锐战士缓缓滑下深渊。
寒风呼啸,每一声回音都牵动全军的心跳。
半个时辰后,搜寻无果。
林默取出腰刀,在身旁石壁上深深刻下一行字:“某年某月,某部士卒某某,殉国於此。”刀锋与岩石摩擦,迸出点点火星,在黑夜中一闪即灭。
良久,一名老兵跪倒在雪地中,重重磕了个头:“兄弟,走好!来世还做我同袍!”隨后,数十人相继叩首。
巴图默默解下腰间酒囊,洒酒祭天,酒液落地即冻,凝成一片琥珀色的冰。
林默归来时,无人欢呼,只有无数双含泪的眼睛望著他。
那一刻,无需號令,人人眼中已有赴死之志。
寒渊泽东岸,高台之上,徐质裹著厚厚的熊皮大氅,亲自督战。
他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一杯杯烈酒下肚,灼烧感从喉头一路烫到胃里,却丝毫无法驱散那份因期待而生的焦躁。
酒香混著皮革与火油的气息,在寒风中凝成一团浑浊的暖雾。
午时刚过,正当他耐心即將告罄之际,远处的雪幕中,终於出现了一片蠕动的黑影。
渐渐地,黑影越来越大,旌旗的轮廓也隱约可见,一面绣著“蜀”字的大旗在风中若隱若现,布面残破,隨风猎猎作响。
来了!
徐质脸上绽开一抹狰狞的狞笑,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传令兵下令:“传我军令,全军屏息!等他们过三分之二,再点火!我要一锅端!”
然而,冰面上的那支“蜀军”却让他大失所望。
他们行进的速度慢得如同龟爬,一个个垂头丧气,脚步拖沓,踩在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疲惫声响;呼出的白气在鬍鬚上结成冰凌,叮噹作响。
更让徐质费解的是,当队伍前锋抵达冰面中央时,竟然停了下来,开始原地扎营,甚至生起了几堆篝火,噼啪燃烧的木柴声隨风传来,看样子竟是要在此处休整。
“一群蠢货!死到临头还想歇脚?”徐质狐疑地咒骂著,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像冰冷的手指顺著脊椎往上爬。
就在他疑竇丛生之际,一声惊天动地的吶喊,却从他的身后,从他认为最安全的大后方猛然炸响!
“杀——!”
只见数里外的魏军后勤营地方向,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將半边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赤黑色;燃烧的粮袋爆裂声此起彼伏,像是大地在痛苦呻吟。
一支神出鬼没的蜀军,不知何时已悄然绕过了木门道的防线,趁著魏军主力尽出,如一把尖刀狠狠捅进了他的心臟!
“將军!大事不好!姜维是姜维的部队!我们的粮草大营被烧了!”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衝上高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脸上溅满灰烬与血污。
三千石粮草!那是他全军数日的命脉!
“什么?!”徐质如遭雷击,惊怒交加之下,一口鲜血险些喷出。 他猛地回头望向身后的火光,又死死盯住冰面上那支慢悠悠的“蜀军”,大脑一片混乱。
回援?可眼看就要到嘴的肥肉怎么办?
不回援?粮草一断,大军不战自溃!
正在他天人交战、犹豫不决的瞬间,冰面之上,风云突变!
那些原本萎靡不振的“蜀军”,突然集体暴起!
他们扔掉手中的破烂兵刃,从怀中抽出锋利的短刀,狠狠砍向身边毫无防备的押阵魏兵!
这根本不是什么染病的蜀军,而是早先被俘、被徐质用来充当诱饵的蜀军降卒!
就在倒戈的剎那,一名偽装成炊夫的老兵猛然掀开篝火堆下的木板,拉动藏於积雪中的麻绳——那是连接火药桶引信的机关!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衝击波將冰层炸开一个十余丈宽的恐怖豁口,冰屑如刀片四射,割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数名潜伏在附近的魏军工兵连人带火油桶,惨叫著坠入刺骨的冰河之中,瞬间便没了踪影,只留下漩涡吞没生命的“咕咚”声。
“中计了!”徐质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而真正的毁灭,才刚刚开始。
“呜——”
苍凉雄浑的號角声,从西侧的雪林中骤然响起,穿透风雪,直击人心。
伴隨著山呼海啸般的吶喊,三千玄甲羌骑如一道黑色的铁蹄洪流,从魏军防御最为薄弱的西侧,摧枯拉朽般突入泽心!
他们踏著漫天飞雪,人如虎,马如龙,鎧甲碰撞声如雷鸣,手中的弓箭拉成满月,密集的箭雨破空而至,发出“嗖嗖”的死亡低语,瞬间將惊慌失措的东岸守军彻底覆盖!
乱军之中,徐质终於从震惊中醒过神来,他拨转马头,不顾一切地朝著武都方向狂奔而去。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然而,他刚衝出百步,后心猛地一痛,一股巨力传来。
“噗!”
一支势大力沉的狼牙箭,自三百步外呼啸而至,精准无比地洞穿了他的肩胛锁甲!
箭鏃撕裂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温热的血顺著鎧甲缝隙滴落,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猩红的小。
徐质惨叫一声,如断线的风箏般从马背上重重摔落,脸砸进雪堆,冰冷刺骨,嘴里满是雪粒与血腥。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一抬头,却看到漫天风雪之中,一队玄甲铁骑已经在他面前列成了一个半圆形的阵列。
为首之人,身披雪白狼氅,手执一串古朴的铜铃,胯下黑马神骏非凡,正是林默。
他没有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徐质,眼神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淡淡开口:
“你设伏木门道,我便绕行雪脊;你用假瘟疫诱我入瓮,我便趁机火烧你真正的粮仓。徐將军,这场棋,你输在只知守势,而不知这天地棋盘,早已改变。”
话音落下,他轻轻一挥手。
身后的羌族骑兵们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如潮水般合围而上。
风雪瞬间吞没了最后的惨叫,也彻底掩住了那条通往天水的道路。
林默勒住黑马,凝视著满地残甲断刃,轻声道:“收殮阵亡者,厚葬坠崖勇士。活著的人,不得停歇。”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这片血色的修罗场,投向了更遥远、更深沉的北方。
他轻轻摇动手中的铜铃,清脆的铃声在肃杀的战场上迴响,仿佛在为逝者送行,又像是在催促著生者的脚步。
这场豪赌的终局,尚在百里之外的风雪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