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割裂夜幕。
林默的身影在飞雪中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唯有那双比星辰更亮的眸子,死死锁定了百里之外的赤谷囤。
他没有片刻停留,翻身上马,低沉而有力的声音穿透风雪:“巴图,带上你的五百勇士,隨我来!”
五百名最精锐的羌族骑兵,无声无息地脱离大队,如一群蛰伏在暗夜中的狼,尾隨林默向东疾驰。
他们的马蹄包裹著厚厚的毡布,踏在积雪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耳畔炸响,像野兽吞吐著铁锈味的热气;战马喷出的白气撞上冷空,瞬间凝成细霜,附著在唇边、眉梢与韁绳之上,触手即碎,留下刺骨的冰凉。
赤谷囤,这座依山而建的巨大粮仓,是魏军在陇右的命脉所在。
八万斛麦粟,足以支撑数万大军半载之用。
夜色中,它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岗楼上的火把在风雪里摇曳,噼啪作响,火星四溅,映得城墙斑驳如血。
远处传来守军换岗时沉重的脚步声,在甬道中迴荡,夹杂著鎧甲摩擦的金属轻鸣,透著一股戒备森严的死气。
“停!”林默抬手,五百骑兵瞬间勒马,人马合一,静得可怕。
连马鼻喘息都被刻意压住,只余下风颳过旗帜的猎猎之声,如同幽魂低语。
他將一枚沾著乾涸血跡的帅印和令符拋给巴图,那是从徐质身上缴获的信物。
“记住,你们是刚从寒渊泽溃败下来的残兵,徐將军被羌人围困,命你们前来求援催粮,火速补充后回援。”他的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情感,“守將若有疑虑,便说羌人大军將至,再不开门,天水郡都將不保。记住,要慌,要乱,仿佛身后追著千军万马!”
巴图黝黑的脸上浮现一抹狞笑,他重重点头,带著五百人催马向前。
片刻之后,赤谷囤的吊桥前响起了悽厉的呼喊和杂乱的马蹄声。
“开门!快开门!徐將军有令!紧急军情!”巴图的声音嘶哑而惊惶,他身后的羌兵个个衣甲不整,有的甚至故意在脸上抹了泥和血,一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狼狈模样。
他们颤抖的手指紧攥韁绳,冻裂的掌心渗出血丝,混著汗渍黏在皮革上,每一声喘息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撕扯而出。
城楼上的守將探出头,厉声喝问:“来者何人!深夜叩关,意欲何为?”
巴图高高举起手中的帅印令符,火光下,那“荡寇將军”的印信清晰可辨。
“我是徐將军麾下校尉!羌人主力倾巢而出,我军在寒渊泽大败!將军命我等死战杀出,前来赤谷囤求援!再耽搁下去,整个陇右防线都要崩溃了!”
守將將信將疑,但帅印不假,加之对方那副丟盔弃甲的惨状,以及风雪夜中愈发悽厉的寒风,让他心中的防线寸寸瓦解。
败报,总比捷报更令人信服。
他犹豫片刻,终究不敢担上延误军机的罪名,咬牙下令:“放下吊桥,开门查验!”
“轰隆隆——”
沉重的仓门刚刚打开一道缝隙,巴图的眼神瞬间由惊惶转为野兽扑食前的幽冷杀机!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冲了进去,口中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狼嚎:“苍狼的子孙们,为了荣耀!”
五百骑兵瞬间撕下偽装,化作五百头出闸的猛虎,雪亮的弯刀在火光下划出死亡的弧线,破风之声尖锐刺耳,伴隨著骨骼断裂的闷响与濒死者的哀嚎。
守军猝不及防,在狭窄的甬道內被冲得七零八落,鲜血溅上墙壁,尚未冷却便被寒风吹成暗红薄霜,空气中瀰漫著铁腥与焦木混合的气息。
巴图一马当先,直扑岗楼,手起刀落,斩断了用於传讯的烽燧引线。
几乎同时,数支火箭射向囤內堆积如山的帐册文书,熊熊大火冲天而起,將半边夜空映得血红。
火焰舔舐纸页的爆裂声此起彼伏,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脸皮发烫。
然而在火光之外,林默早已命亲卫潜入地库密室——那里存放著真正的机要:一张绘於整张羊皮上的《陇右屯田图》,以油蜡封存,防潮防火,触感坚韧滑腻,边缘微微捲曲,墨线勾勒出山川、屯田、哨卡与驰道,精细入微。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刺破风雪,姜维率领的轻骑终於自街亭方向赶到。
远望而去,只见赤谷囤上空浓烟滚滚,与漫天飞雪交织在一起,景象骇人。
他心头一紧,待看清囤上飘扬的乃是蜀汉旗帜时,那份紧张瞬间化作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大人!”姜维翻身下马,快步走向那个独立於仓城之上的身影,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竟能以一人孤身入羌,换得此千里奇袭之机!伯约,服了!”
林默转过身,脸上不见丝毫得色,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豪赌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迎上前,將那份刚刚取出的羊皮地图递给姜维:“伯约兄,这不是结束,恰恰是开始。”
姜维展开地图,瞳孔骤然一缩。
那竟是一份標註得无比详细的《陇右屯田图》,魏军在陇右的所有军屯、民屯、哨卡、驰道,无一遗漏。
指尖抚过墨跡未乾的“陈仓道”三字,仿佛能听见车轮碾过黄土的震动。 “接下来,”林默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要让钟会听见,这陇右的每一阵风里,都有我大汉的马蹄声。”
二人目光交匯,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姜维当即道:“我愿驻守此地!將这些降卒改编为运粮队,以赤谷囤的名义,向魏军各处据点输送『补给』,届时里应外合,陇右可传檄而定!”
林默点头,这正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而在这宏图徐展的背后,还有一颗尚未熄灭的火焰——那个曾誓死守城的魏將徐质,此刻正被关押在营地深处的一座囚帐之中。
囚帐之內,阴暗潮湿,地面泥泞,踩上去软塌塌的,泛著腐草与血腥交杂的气味。
徐质被绑在木桩上,右臂的断口用布条胡乱缠著,渗出的血染红了半边身子,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伤口,带来钻心的痛楚。
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樑,昂著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著走进来的林默,像一头被困的猛兽。
林默没有想像中的叱骂与折辱,反而挥手让人送上了一壶热酒和一盘切好的炙肉。
酒香温润扑鼻,肉块外焦里嫩,油脂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滋”声,热气升腾,短暂驱散了些许寒意。
“徐將军,”林默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瓷杯触手温热,“你为魏室守土,寸步不让,血战至最后一刻,是条汉子,也是个忠臣。”
徐质冷笑一声,並不领情:“成王败寇,要杀便杀,何必假惺惺!”
林默也不恼,將酒杯递到他嘴边:“可惜,你效忠的那个人,未必把你当忠臣。就在你为他血染沙场之时,他正在洛阳密议削藩夺权。你死后,闔家老小,恐怕难得保全。”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封蜡丸封缄的“密信”,递到徐质眼前。
信是偽造的,但上面的字跡、印章,皆模仿司马昭的风格,惟妙惟肖。
內容更是触目惊心:“凡边將战败,致疆土沦丧者,罪及三族,家眷悉数贬为官奴,以儆效尤”
徐质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他戎马半生,为的便是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司马家刻薄寡恩的传闻他早有耳闻,但这封白纸黑字的“训令”,如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信念。
那双不屈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彻骨的绝望和茫然。
林默看著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我不杀你,也不放你。我要你亲眼看著,看著你为之卖命的朝廷是如何土崩瓦解。我要你亲眼看著,什么,才叫真正的布局。”
这诛心之言,比任何刀斧加身都来得残酷。
为將这场心理攻势的威力发挥到极致,林默並未贸然长途押送徐质穿越险地,而是取其断臂所缠之布,染以真血,与其帅印並列陈於诸部祭坛之上。
再命说客遍行群山,宣讲“荡寇將军兵败授首”之事,辅以缴获的数千副魏军精良鎧甲兵器供人围观触摸——冰冷的铁甲尚存余温,断裂的矛尖仍带血槽,触之令人胆寒。
数日后,阿骨利在十二部落大会上,当著所有羌酋的面,將魏廷所赐的虎符扔进篝火,宣布世代追隨“苍狼之契”,与蜀汉共击暴魏。
烈焰腾空,虎符熔作赤金流淌,映照出一张张坚毅的脸庞。
数十位羌人酋长当场表示,自愿献出战马五千匹,牛羊万头,誓要“隨苍狼之契者,踏平中原”!
林默顺水推舟,当场宣布成立“羌蜀联军司”,正式將这股强大的游牧力量纳入自己的指挥体系,並任命巴图为先锋校尉,整合战力,蓄势待发。
鼓声雷动,篝火冲天,草原沸腾如海。
直至人群渐渐散去,喧囂归於寂静,他才悄然登上赤谷囤最高处的瞭望台。
夜,再次深沉。寒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如同战旗招展。
下方,羌蜀联军的营地灯火连绵,如一条蜿蜒的火龙,盘踞在黑暗的大地上,偶有犬吠与马嘶隨风传来,衬得天地愈发辽阔寂寥。
姜维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问道:“大人,如今兵精粮足,士气高昂,下一步,是否直取祁山,与丞相形成钳形之势?”
林默缓缓摇头,他没有看向西面的祁山,反而將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方——长安的方向。
“钟会生性多疑,但也极为果决。天水失守,陇右震动,他绝不会坐视不理,必会亲率关中主力西援。”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到那时我们就请他走进一个我们为他准备的,更大的口袋。”
话音未落,就在那遥远的东方天际,陈仓道的方向,一道刺目的焰火陡然冲天而起,在漆黑的雪夜中炸开一团绚烂的血色光华!
那是预先埋伏在魏军必经之路的细作,发出的最高等级的警讯——魏军前锋,已动!
风雪依旧未停,但燎原的战火,却已被彻底点燃。
林默迎著那道焰火的光芒,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仿佛那张即將改变整个关中战局的网,已在他心中悄然织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