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尽天明，赤谷囤的鼓声尚未响起，林默却已低声下令：“好了，开始行动。
寒风卷著雪沫，在军帐的缝隙间呼啸，发出如鬼低语般的呜咽。
帐內，一盆炭火烧得通红，火星噼啪炸裂，將林默的身影投在背后巨大的《关中驛道图》上，影子隨火焰摇曳，宛如蛰伏的猛兽，隨时准备扑出。
他的指尖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缓缓划过地图上那条细若羊肠的墨线——陈仓狭道。
这，便是连接陇右与关中平原的咽喉，是钟会大军唯一的命脉。
姜维来回踱步，铁甲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眉头紧锁，满是忧虑。
“钟会的推进势不可挡。”他喃喃道，“他推进得太快了我们得拖住他！”
林默没有回头，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炭火映照下，他的眸光比火焰更亮。
“大將军，”他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他来得越急，破绽就越大。我们想要的，是要让他以为，我们只想守住天水。”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走到案前，抓起狼毫笔，墨汁在砚台中瞬间化开，浓稠如夜。
“第一令！”林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眾人心头，“命羌骑一部，即刻佯动於摩天岭南麓，不求接战，只需扬起漫天雪尘，让魏军斥候看得清清楚楚，让他们以为我大军主力正在集结！”
“第二令！”他笔锋一转，指向南线，“命前日收编的降卒，扮作溃兵，分批南下，沿途散布『蜀军粮草不济，不日將退回汉中』的谣言。要让他们哭爹喊娘，演得越真越好！”
“第三令！”他的笔尖重重点向地图北端的一角，“密遣快马，即刻北上，请阿骨利，亲率本部最精锐的三千雪狼骑，放弃与郭淮部纠缠，悄然南压至陇山北麓。那里，是钟会大军的视野盲区。让他们蛰伏在那，只待我的信號！”
三道军令，破空而出。
姜维眼中先是困惑，隨即化为震惊，最后变成瞭然的钦佩。
他明白了，林默从一开始，织的就不是一张防守的网，而是一张猎杀的巨网！
次日辰时，天色刚亮，赤谷囤的东门在沉重的吱嘎声中缓缓开启。
数百辆牛车满载著鼓鼓囊囊的麻袋，排成一条长龙，缓缓驶出。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低沉的“咯吱”声，仿佛大地在呻吟。
晨风吹拂，旌旗猎猎作响，捲起细小的尘雪。
盘踞在远处山樑上的魏军细作，眯起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这一切。
他看见营地炊烟稀疏，看见队伍步伐散乱、士气低迷，脸上不禁露出笑意——一切都与“蜀军缺粮败退”的传闻完美吻合。
他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钟会览报，抚掌大笑：“哈哈哈哈！林默小儿，黔驴技穷！姜维胆小如鼠，不足为惧！传我將令，全军主力加速西进，务必於岐山脚下，將这支『败退之敌』，一口吞下！”
这位志得意满的统帅並未察觉，那些標註“军粮”的麻袋中，装满的不过是沙土与稻草。
而真正宝贵的粮秣，早已由偽装成羌人商队的队伍，沿著隱秘的白狼隘，悄无声息地运往了南线真正的集结地。
入夜，天公作美。
一场毫无徵兆的暴雨席捲山谷，雷声滚滚如战鼓，溪流暴涨，山洪咆哮，两处至关重要的栈道应声崩塌，木石滚落深渊，轰鸣久久不绝。
“天助我也！”林默立於雨中，任凭冰冷的雨水冲刷脸颊，湿透的斗篷紧贴肩背，寒意刺骨，可眼中的火焰却愈发明亮。
林默下令全军熄灭所有火把，趁著夜色与暴雨的掩护，彻底隱匿於山林深处。
只留下百名精干士卒，扮作炊夫，在原营地外堆起三百个假灶，每个灶里只点燃半炷柴。 那半明半灭的火光混著浓烟，在风雨中摇曳，散发出腐木燃烧的呛鼻气味，完美製造出“大军尚在，只是被暴雨所困”的假象。
同时，他唤来巴图：“带二十名最好的羌人射手，去陈仓道西侧那片断崖埋伏。今夜，钟会必会派人前来探查栈道损毁情况。”
果不其然，三更时分，雨势稍歇。
一队魏军斥候身手矫健，攀著湿滑的藤蔓，艰难地爬上断崖。
他们浑身泥泞，呼吸粗重，正欲点亮火號。
咻！咻！咻！
回应他们的，是死神的呼啸。
二十支浸过桐油、不会被雨水影响的狼牙箭，从黑暗中精准射出，瞬间將这队斥候死死钉在岩壁之上！
连一声惨叫都未发出，尸体便脱力滑落，被下方湍急浑浊的洪水捲走，转眼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峡谷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就在魏军斥候坠入深渊的同一刻，远在六十里外的骆谷口，寂静的驛馆屋顶上，一片枯叶悄然滑落——那是姜维的手按上了瓦檐。
姜维亲率八百轻骑，马蹄裹布，马口衔枚，如鬼魅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他们沿著林默事先规划的密道，疾行六十里，精准扑向魏军设在骆谷口的传令驛站。
驛站守军还在睡梦之中，猝不及防之下，连烽火都未能点燃，便成了刀下亡魂。
姜维一挥手，蜀军迅速换上魏军服饰，占据了驛站。
很快，他们截获了三封由信使玩命送来的紧急军书。
第一封，是钟会催促徐质部加速合围天水的將令——他显然还不知道，徐质和他的五千精锐早已在寒渊泽全军覆没。
第二封，竟是来自洛阳的司马昭亲笔密令：“若战事不利，可弃陇右，务必保全关中。”
而第三封，则让姜维一瞬间遍体生寒，又隨即化为狂喜。
那是洛阳细作送来的情报：“经多方查证，林默仍在羌地，未曾归蜀。”
“好险！”姜维捏著这封信，手心满是冷汗，“此信若是早到钟会手中一日，我们所有的布置都將前功尽弃！”
他取出一枚“武都都尉印”，正是从徐质尸身上缴获的旧印。
印章按下，墨跡渗入纸面，发出轻微的“嗒”声——这枚回执，將被送往钟会案前，確认命令已收，一切如常。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陇山深处的夜幕中，一道幽绿色的焰火猛然窜上天空，在乌云下炸开，妖异而明亮。
那是阿骨利发出的信號——雪狼骑，已就位！
林默站在赤谷囤最高处的望楼上，冰冷的风將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他望著北方天际线那道被微光撕裂的缝隙，低声对身旁的巴图说道：“现在，是时候让钟会知道了，什么叫做『不在棋盘上的棋子』。”
他猛地一挥手，命令的旗帜在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山谷之內，早已整装待发的三千羌族铁骑，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
战马喷出团团白气，铁蹄踏碎积雪，悄无声息，却带著吞噬一切的气势，如一道黑色的狂潮，涌出山谷，目標直指祁山背后，钟会大军那因急行军而变得无比空虚的侧翼防线！
风未止，火未熄，真正的猎杀风暴，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魏军的中军大纛之下，钟会正意气风发地策马前行，身后是绵延十数里的洪流。
將士们都以为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一场轻鬆的追歼战，是唾手可得的功勋。
岐山巍峨的轮廓已在眼前，胜利的曙光仿佛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