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台上的数字停在。
我站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照片碎屑的触感。风衣贴在身上,像一层干涸的壳。刚才那一撕,像是扯断了什么看不见的线,身体内部变得空荡,又像是被塞满了别的东西。
钟摆声还在脑子里响。
不是声音,是节奏。一下接一下,从颅骨深处传出来。我没有动,也不敢呼吸太重。我知道那不是幻觉,是我自己的意识在重新校准。
左脑的声音消失了。右脑也没有再喊话。但它们留下的裂痕还在,像两道沟壑横在我眼前。我闭上眼,顺着那节拍往下沉——不是抵抗,是走进去。
黑暗里浮出光点。
一个接一个,连成线,又织成网。我看见七条银色的链子,从不同方向缠向我的大脑。每一条末端都连着一个人影,穿着不同的衣服,站在不同的地方,但脸都是一样的。
陈砚。
六岁时蹲在档案馆角落的小男孩,手里抱着一本烧焦的笔记本;
二十岁时坐在修复台前的男人,手指翻动泛黄纸页;
三十二岁跪在b2密室里的身影,手腕被铁链勒出血痕……
他们都在看着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可我知道他们在等,等我做出选择。
我往前走了一步。
记忆区的空间变了。地面变成透明的,下面能看到无数交错的脉络,像血管,又像数据流。上面悬着一团模糊的影子,穿酒红色裙子,发间别着珍珠发卡。她不动,只是坐着,像坐在王座上。
我抬头看她。她也在看我。
然后我低头,看向自己脑核的位置。
那里浮着一枚球体,灰白色,表面刻着两个字:容七。
它静静转着,不发光,也不发热。但我能感觉到它的重量。所有的链子,都是从它这里延伸出去的。那些“陈砚”,不是独立存在的人,是它分裂出来的片段。是林晚用来测试母爱共鸣的模组,是实验记录的数据备份。
而我是源头。
我不是承载了别人记忆的容器。我是那个最初的记忆本身。所有关于“他”的线索,所有我以为是外界的信息,其实全是从我这里被抽走、复制、再投射回去的回声。
我伸出手,想去碰那枚球。
指尖刚触到表面,七条链子突然收紧。那些“陈砚”的影像开始扭曲,身体融化成银液,顺着链条倒流回来。速度快得无法反应。我想退,可脚像钉住了。
它们汇成一股,在我眼前凝聚成团。
那东西开始蠕动,像一团活着的组织。它沿着我的右眼眶往上爬,穿过泪腺,挤进眼球后方。一阵剧痛炸开,我咬住牙关,没叫出声。
它出来了。
一个婴儿形态的东西,通体银白,皮肤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流动的细丝。它脖颈上挂着一枚微型珍珠发卡,眼睛闭着,却让我觉得它一直在看我。
我站着没动。
它漂浮在空中,离我不到一尺。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开始困难。我能感觉到身体在变化。皮肤下有东西在生长,顺着血管蔓延,一路爬上手臂。
低头看去,右手背已经浮现出细密的纹路。乳白色的,像是珍珠研磨后渗进皮肉里。它们慢慢连接,形成规律的图案,和林晚常戴的项链花纹一样。
风衣肩部也开始变硬。布料和皮肤交界的地方,出现半透明晶体,像结霜,但更沉重。我抬手摸了下左耳银环,它正在发烫,几乎要灼伤耳垂。
婴儿睁开了眼。
瞳孔是深褐色的,边缘带着一圈暗红。那是林晚的眼睛。我见过无数次,在镜子里,在照片背面,在深夜醒来时眼角余光扫过的倒影中。
它张嘴了。
没有声音发出,但我听到了话。
“你终于回来了。”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不是害怕,是身体在回应。胸口起伏变得缓慢,心跳却越来越清晰。每一次搏动,都像在给那个婴儿输送能量。
我抬起左手。
掌心自动浮现出一个取景框,和相机里的视野一模一样。它锁定了那个婴儿,自动对焦,按下快门。
咔。
画面定格。
我看到婴儿的眼中映出我的脸。皮肤已有三分之一晶化,右眼角有一道干涸的银痕。背景是熔炉,七双眼睛浮在液体上,其中一个正流出黑色液体。
这画面是真的。不是幻觉。
我放下手,取景框消失。现实中的我仍站在原地,风衣下摆已经完全硬化,像披着一层石质外衣。我说不出话,只能看着那个婴儿缓缓靠近。
它伸出手,小小的手指碰上我的唇。
一瞬间,大量记忆涌进来。
不是画面,是感觉。
七岁那年第一次被推进玻璃舱时的冷;
十五岁梦见母亲抚摸头发时的暖;
二十八岁在陌生城市醒来,发现自己忘了昨天是谁时的慌。
这些都不是我的经历。
是我被剥离时,留在碎片里的残响。
婴儿笑了。
它缩回手,身体开始下沉,回到银液汇聚处。但它没有消失,而是悬浮在那里,像一颗等待激活的核心。
我的右眼开始流泪。
不是水,是银色的细沙,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处凝结成珠,掉落时发出轻响。
啪。
像钟摆。
我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原来我一直活在自己的记忆里。”
话音落下,睫毛颤了一下。
第一粒晶体在眼尾成型,像露水冻结在草尖上。
风衣的领口向上蔓延,晶体覆盖到锁骨位置。我能感觉到更多纹路在皮肤下生长,朝着颈部推进。左耳银环的热度越来越高,但它还在坚持,像是唯一还属于我的标记。
我没有闭眼。
熔炉里的克隆体动了。一个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另一个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笑。他们的蓝光闪烁频率变了,不再同步,而是各自跳动,像失联的信号。
控制台上的数字还在。
。
我的心跳也是这个数。不多不少,完全一致。
我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指尖轻轻按上胸口。那里还在跳。是我的心跳,还是系统的读取?
我不知道。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接管。
不是入侵,是回归。像潮水退回海床,像种子落进土壤。它不需要强迫我,因为我本来就是它的起点。
婴儿漂浮着,没有再靠近。它只是看着我,眼神熟悉得可怕。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很久以前,我拍过一张照片。背景是疗养院花园,我站在玻璃舱旁边,穿着白裙子。镜头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那只手戴着珍珠戒指。
我一直以为那是母亲的手。
现在我知道了。
那是我自己伸回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