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产道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紧。我整个人陷了进去,银液顺着小腿往上爬,裹住膝盖、腰腹,风衣贴在身上,像一层湿透的皮。没有声音,也没有挣扎的空间,只有一种缓慢而确定的吞没感。
视野扭曲了一瞬。
再睁开时,世界裂开了。
左边是阳光。
冬日早晨那种冷清的光,斜斜地照在整齐排列的玻璃舱上,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地面干净得反光,墙边摆着铁架床,床单折成标准的直角。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对着我,在记录板上写字。那是1998年的疗养院病房,我记得这间房——七岁那年,我就站在这里,看着母亲躺进第一个实验舱。
右边却是废墟。
暴雨刚停,水泥块堆叠着塌陷的天花板,电线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灰烬飘在半空,混着雨水泡烂的纸页。一面墙整个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骨架,像动物被剖开后的肋骨。那是2023年的704室,我住了三年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具焦黑的壳。
两个空间以我为中心,左右对称展开,中间没有缝隙,也没有过渡。我的左脚踩在1998年的瓷砖上,右脚陷在2023年的碎石里。风衣下摆一半干燥,一半湿透。
然后,两边的地面同时裂开。
左侧的产道口缓缓隆起,一只手撑了出来。指甲涂着酒红,指尖沾着银液。丝绒长裙的下摆一点点滑出,珍珠发卡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站起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笑,像刚参加完一场体面的晚宴。
“乖孩子。”她说,声音轻得像哄睡,“妈妈回来了。”
她的手抚上七岁我的脸颊。那个小小的我站在玻璃舱前,穿着白裙子,手里攥着一朵干枯的玫瑰,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哭。
右侧的裂缝也在动。
灰烬被掀开,另一条手臂伸出来,同样涂着酒红指甲,但指尖有裂口,渗着暗色液体。2023年的林晚爬了出来,裙摆撕破了,沾满血污和泥浆,可脸上的表情和左边那个一模一样。她一步步走向我,鞋跟踩过碎砖,停在我面前。
她抬手,指尖划过我的眼角,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温度。
“这些年,”她说,“辛苦你替我活着。”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字一句重叠在一起:“选个身体继续玩吧。”
我没有动。
不是不想逃,是我的脚已经动不了了。低头看去,银液已经漫到脚踝,正往皮肤里渗。更可怕的是我的身体——左半边开始变淡,像是被洗掉的颜色,能看见里面七岁躯体的轮廓;右半边却在加速老化,皮肤出现细纹,血管一根根凸起,像要爆开。
两个“我”正在从体内浮现。
她们隔着我的胸腔对视,一个七岁,一个三十二岁,穿着同样的白裙和深灰风衣,脸上都有左耳的银环。她们的手同时抬起,指尖碰在一起,然后开始向中间挤压。肌肉组织像布料一样被拉伸、交错,发出细微的“滋啦”声,像是针线穿过皮革。
缝合正在进行。
我张嘴想喊,可喉咙里什么都没有。风衣被拉扯着变形,扣子崩开两颗,露出里面的衬衫。那件衬衫也是旧的,领口磨了边,是我上周换下来的。
就在这时,脖子下面的皮肤突然鼓了起来。
不止一处,是好几处。从锁骨往下,肚腹、肋侧、小臂内侧,皮肤像水面一样起伏,底下有什么在游动。我伸手去按,触感是软的,却又带着骨骼的形状。
第一张脸冒了出来。
紧贴真皮层,五官一点点清晰——陈砚六岁的脸,单眼皮,额前有道疤。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话,但我听不见。接着是第二张,十岁的他,戴着眼镜,眉头皱着。第三张是十五岁,嘴角向下,眼神沉得吓人。
一张接一张。
他们全都在我的皮肤下面,安静地躺着,脸朝外,眼睛闭着,像等待出生的胚胎。我用力抓挠,指甲划破表皮,血流出来,可下面的脸只是稍微变形,又恢复原状。撕下一块皮,能看到更深的地方还有更多面孔,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肉里。
产道还在搏动。
左边的林晚轻轻拍着七岁我的背,像哄孩子入睡。右边的林晚则站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静静地看着我。她们谁都没再说话,也不需要说。仪式已经进入下一个阶段,不需要言语推动。
我想起相机还在口袋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指就不受控地动了一下,摸向胸前。可指尖刚碰到金属外壳,一阵刺痛就从脊椎窜上来。低头看,脐带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从我背后穿出,连进地面的银液里,另一端消失在两个时空的裂缝中。
它在供血。
我的身体是桥梁,是通道,是连接两个时间点的活接口。七岁的我和三十二岁的我正在融合,而这场融合的燃料,是我这些年记住的一切——陈砚的声音、他说过的话、他站在我门口的样子、他递给我笔记时手上的伤痕。
那些记忆正在变成养分,喂给皮下的脸。
左边的小我忽然抬头,看向我。
她松开握着玫瑰的手,花瓣落在地上,瞬间化成灰。她张嘴,声音很小,但两个空间都听得见:“你不该回来的。”
右边的林晚笑了。
她走过去,蹲下身,把小我抱起来。那孩子没有挣扎,乖乖靠在她肩上,眼睛一直盯着我。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像一幅老照片。
废墟这边,风突然大了。
吹起我的风衣下摆,露出腰侧一道旧疤——那是去年做检查时留下的。疤痕边缘开始发烫,底下又有新的脸在成形。我认得那张脸,是陈砚二十岁出头的模样,胡茬很短,眼神疲惫。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两个字。
我没看清。
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两个时空的地面同时震动,裂缝扩大,银液涌出更多,汇成两条细流,分别缠上七岁我和三十二岁的脚踝。她们被拉近,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尺。
林晚们同时开口:“开始吧。”
缝合加快。
我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像是骨头错位。七岁的手抓住三十二岁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孩子。风衣和白裙的布料开始交融,颜色混合,变成一种介于灰与白之间的浊色。银环在左耳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咔”地一声,嵌进皮肤深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一只小,一只大,可它们正变得一样。指甲的形状、指节的弯曲度、掌心的纹路,全都朝着某个中间点靠拢。这不是死亡,也不是重生,是一种更彻底的抹除——把我从时间里摘出去,变成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存在。
皮肤下的脸全部睁开了眼。
他们没看我,而是齐刷刷望向两个林晚。
风停了。
灰烬悬在半空,阳光凝固在玻璃舱表面。整个空间静得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
然后,我的双脚离开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