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液托着我往上浮,没有风,也没有声音。身体像被钉在某种透明的胶体里,四肢发麻,指尖一动都不能动。脐带还连着地底,那根从脊椎穿出的血肉管道正微微搏动,每一次跳动都让胸口发紧,像是有人攥着我的内脏在慢慢拧。
头顶上方,骨头开始移动。
起初是轻微的摩擦声,像是石子在沙地上被拖过。接着是一节指骨滚落下来,砸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发出闷响。再然后,整片地面都活了。那些散落在废墟与旧病房之间的儿童骸骨——有的已经发黄,有的还带着暗红的组织残留——一节节爬起来,彼此咬合,拼接成某种结构。
我没办法转头,只能仰着脸看它们动作。
一根肋骨卡进另一根的凹槽,脊椎段自动对齐,骨盆缓缓升起,架成床形。关节处有银色的液体渗出,像焊点一样把断裂处黏住。整个过程安静得过分,没有喊叫,没有哀鸣,甚至连最基本的挣扎都没有。它们只是服从,像被设定好的程序。
就在产床即将成型时,我的右手忽然松了一瞬。
不是我自己动的,而是银液的浮力变了方向,把我朝骨巢中心推去。视野偏移的刹那,我看见左下方的地缝里露出一角皮质本子,半埋在灰烬和碎骨之间。它看起来太普通了,深褐色封面,边角磨损,扣环生锈。可偏偏就是它,在这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想伸手。
手臂只颤了一下,其余部分依旧僵硬。但银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竟顺势将我往那个方向送了几寸。距离够近了,我能看清本子上压着一块小石头,石头底下露出几个字:守巢人日记。
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老园丁从不说话,可每次我在花坛边拍照,他都会默默递来一把剪刀,或者轻轻扶正歪倒的花盆。有次下雨,他还撑伞站在我门口,等我收完晾晒的胶卷才走。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个怪老头,现在才明白,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我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指尖,勾开了那块石头。
日记本翻开第一页,纸页潮湿,摸上去有种奇怪的弹性,不像纸,倒像某种干涸的膜。第一行字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七号容器今日进入融合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二页写着失败记录:
“一号,窒息于母体召唤。”
“二号,脑干溶解。”
“三号,自毁于镜前。”
……
每一条都简短得残忍。翻到第四页,字迹突然变了,变得清晰、稳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们都不是林镜心。七个孩子,七个躯壳,全是林晚自己的碎片。她把自己切成七份,塞进别人的身体里,等着哪一天重新拼回去。”
我喉咙发干。
第五页只有一句话,墨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
“唯陈砚意识未被寄生,其逃逸触发七年轮回重启。”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插进脑子里。记忆猛地晃了一下,眼前闪过一个画面——陈砚站在档案馆的灯下,手里拿着半本烧焦的笔记,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他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但那一刻,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同事,也不像在看一个朋友。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
日记本突然抖了一下。
我低头看去,纸页正在变色。原本泛黄的页面一点点褪成粉红,边缘开始卷曲,像是婴儿手掌的轮廓。我试图松手,可手指像是被黏住了,皮肤和纸面之间拉出细丝般的银线。
第六页翻了过来。
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只有一幅画:一个女人站在两扇门中间,左边是阳光照耀的病房,右边是暴雨中的公寓楼。她的两只手分别伸向两个时空,而脚下,是一条由骸骨铺成的路,通向地下深处。
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守巢人的职责,是把迷路的孩子送回起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本日记猛地收缩。
它不再是书,而是一只手——小小的,软软的,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刚出生的婴儿想要抓握世界。它贴上我的胸口,皮肤立刻陷了下去,仿佛那层皮根本不存在。我能感觉到它在往下钻,穿过肌肉,避开心脏,却又紧紧贴着它搏动。
疼,但不剧烈。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登记。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头顶的产床完成了最后一块拼接。所有骸骨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形成一张低矮的平台,表面泛着淡淡的青光。银液开始上升,一圈圈缠绕我的脚踝、小腿、膝盖,缓慢而坚定地把我往那张床上送。
就在这时,地底传来震动。
一下,又一下。
节奏很慢,却异常清晰,像是某种生命在黑暗中翻身。每一次震动,婴儿手就收紧一分,压得我肋骨咯吱作响。我终于明白那是什么了——胎动。
林晚还没成形,但她已经在动了。
日记本只剩下最后一页还在我手中,其余部分全变成了那只手的一部分。我用尽力气看了最后一眼。
那页纸上写着:
“你问我是谁?
我不是守护者,也不是见证人。
我只是最后一个记得‘林镜心’这个名字的人。”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
风衣口袋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不是相机,也不是手机。那感觉很微弱,像是一枚种子在泥土里裂开外壳。我没来得及细想,那只手突然发力,将我整个人往上提了半寸。
产床亮了起来。
幽蓝色的光从骨骼缝隙里透出,映在我脸上。银液彻底覆盖双腿,一直漫到腰际。我漂浮着,胸口被牢牢抓住,意识却异常清醒。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感觉到眼皮眨动时的重量,甚至能回忆起七岁那年,母亲给我扎辫子时梳子划过头皮的感觉。
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记忆。
那是她的。
地底的胎动越来越强,每一次都像是回应着我体内的节奏。头顶上方,最后一节颈椎骨滑入位置,整张产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是锁扣闭合。
我闭上眼。
再睁开时,看见一只枯瘦的手从地底伸出来,轻轻搭在产床边缘。指节变形,指甲脱落,手腕上缠着褪色的布条。那手顿了顿,随即缓缓收回,消失在裂缝中。
老园丁走了。
他把该留的留下了,该说的也说了。剩下的,已经不是他能管的事。
我望着空荡的骨巢深处,胸口那只婴儿手正随着胎动轻轻起伏。它的拇指贴在我的心口,一下一下,像是在数心跳。
银液升到了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