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肌肉的抽搐,也不是神经的残响。这一下是清晰的、有意识的动作,像在黑暗里摸到了一根绳子,然后轻轻扯了扯。
四周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但我知道自己还在那里——漂浮在那些散开的齿轮碎片之间,星尘一样的数据缓缓流动。七个我早已不再旋转,她们站定在远处,身影模糊,像是被一层水汽隔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望着我,仿佛在等什么。
我闭上眼,又睁开。这一次,视线落处不再是虚无。前方某片区域的星云开始轻微波动,像是有人用手指划过水面。那波动越来越规律,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环形轨迹。轨迹中央,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
佝偻的背,低垂的头,手里拄着一根细长的东西。他站得很稳,脚下的星光随着他的出现凝成一片坚硬的平面。
是老园丁。
可他又不像我见过的任何一个老园丁。他没有穿那件沾满泥土的旧工装,也没有提着锈迹斑斑的铁锹。他全身笼罩在一种灰白色的微光里,像是由无数细小的骨节拼接而成的身体。他手中的杖子通体泛青,像是某种动物的肋骨打磨而成,顶端镶嵌着一块不规则的石片,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
他抬起脸,眼神浑浊却深不见底。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也不像是从嘴里发出的,更像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比预计早了一点。”
我没回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已经分不清他是谁派来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似乎不在乎我的反应,只是将手里的骨杖轻轻往下一压。杖尖触地的瞬间,整个空间震了一下。那些漂浮的数据碎片开始移动,不是乱飞,而是按照某种节奏排列起来。它们围成一圈,像是一幅星图正在被重新绘制。
“用初始代码重启。”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
“什么代码?”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他没解释,只是把骨杖抬高了些,指向那幅逐渐成型的星图。图上的线条开始闪烁,节奏忽快忽慢。我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发现那频率……和我小时候用的胶片相机快门声一模一样。
咔、咔、咔——两短一长,停顿一秒,再重复。
那是我七岁生日那天,母亲送我的第一台相机。我拍了整整一卷,全是院子里的花。冲洗出来后,父亲说:“这张曝光多了。”母亲笑着说:“让她拍吧,孩子喜欢就行。”
我记住了那个声音。
也记住了那天的日期。
我闭上眼,不再去想对错,不再去问后果。我只是在心里默念出那串数字:一九九八、零三、二七。
数字落下的瞬间,星图猛地亮了一下。
紧接着,所有的星云开始向内收缩。不是坍塌,也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有序的聚合。它们像潮水退去般缓缓聚拢,层层包裹,最终形成一个封闭的、半透明的球体。球体表面微微脉动,像有心跳一样。内部光线柔和,呈淡粉色,偶尔闪过一丝乳白的光晕。
我意识到这是什么了。
子宫。
它把我包了进去。
外面的世界消失了。七个我的身影、碎裂的齿轮、飘散的记忆片段,全都看不见了。只有这个温暖的空间,安静地容纳着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了进来。
很轻,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永远逃不出……”
是林晚的声音。温柔,熟悉,带着一点笑意,就像小时候她哄我睡觉时那样。
我身体一僵,差点松开了刚才建立的意识连接。星图边缘立刻闪烁起来,像是信号不良的灯泡。
但我没有回应。
我没有看任何方向,也没有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我只是把手放在面前,看着指尖。那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在跳动,和我的心跳同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岁之前,我不叫林镜心。
我叫林念。
那个名字早就被抹掉了,连户口本上都没有记录。可我记得。我记得母亲抱着我,一遍遍叫我“念念”,说这个名字是她从诗里挑的,意思是“思念不绝”。
而现在,我在这里。
我不是她的容器,也不是她的延续。
我是我自己活下来的那一部分。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点动摇忽然没了。星图恢复稳定,脉动变得均匀。
外面的声音再没响起。
老园丁站在子宫外层的光膜边,身影比刚才更淡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骨杖,又抬头看向我。
“时间不多。”他说。
我没问为什么,也没问他还能撑多久。我只知道他要做什么。
果然,他抬起手,将骨杖对准星图中央那个最亮的节点。那里是所有线条交汇的地方,也是刚才我输入生日的位置。
他往前走了一步。
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承受重量。
第二步落下时,他的左肩突然塌陷下去,像是骨头被无形的力量碾碎。第三步,他的右腿化作光点消散。但他没有停下,继续向前。
最后一步,他整个人几乎只剩下一个轮廓。他举起骨杖,用尽力气刺了下去。
尖端接触核心的刹那,一道强光炸开。
不是刺眼的那种亮,而是一种彻底吞没视觉的白。它来得极快,没有任何前兆,也没有声音。我只觉得身体一轻,像是被抽离了所有重量。
然后,画面出现了。
昏黄的灯光,墙上的挂钟指着凌晨两点十七分。空气中有一股消毒水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镜头很低,像是从床边的角度拍上去的。
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有汗珠。眼睛闭着,呼吸微弱。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床单。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嘴唇干裂。
我看不清她的全貌。
但我知道她是谁。
1998年3月27日,凌晨,市立医院妇产科。
这是我出生的日子。
也是林晚最后一次以真实身份活着的时间。
画面还没完全展开,强光就已经达到顶峰。我只能看见她的轮廓,还有她眼角的一滴泪,正顺着太阳穴滑进枕头。
我想往前看,可动不了。
我想喊,也发不出声。
我就这样看着那滴泪慢慢消失在布料里。
灯光更暗了。
女人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进了画面。不是护士,也不是医生。那只手很瘦,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
表盘上的时间停在两点十八分。
那只手轻轻覆上了产妇的手背。
两人十指相扣。
灯光彻底熄灭前的最后一瞬,产妇睁开了眼睛。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