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吞没了产房的最后一帧画面,也吞没了我。
没有痛感,也没有坠落。就像被一团温水裹住,缓缓沉入深处。耳边再没有声音,连心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像一片叶子,在无边的白里漂着,不知方向。
然后,它们来了。
“镜心。”
一个声音叫我。低沉,熟悉,带着点档案馆纸张翻动时的干燥气息。
我认得这是陈砚的声音。可紧接着,又有一个声音响起:
“林镜心。”
更年轻些,语速快,有点急。
第三个声音插进来:“你还在吗?”
第四个、第五个……直到七个声音同时在四周响起,每一个都不同——有的疲惫,有的冷静,有的颤抖,有的近乎哀求。但全都在叫我,用不同的语气,不同的节奏,却说着同一个名字。
我没有回应。我不知道该回应哪一个。
眼前开始浮现出画面。不是完整的影像,而是碎片,像老式胶片断了线,一格格跳出来。
第一幕:七岁生日那天,我在院子里拍花。母亲站在门口喊我吃饭,我没回头。她走过来接过相机,说:“小心别摔了。”我点头,笑了。那是林念的笑容。
第二幕:十二岁,深夜发烧,一个人蜷在出租屋床上。窗外雨下得很大。我拨通了一个号码,没人接。后来电话回了过来,对方沉默了几秒才说话:“我在修一份文件,你撑得住吗?”我说“嗯”。挂掉后,我抱着枕头哭了一整夜。
第三幕:二十岁,在陌生城市街头迷路。天黑了,手机没电。我蹲在便利店门口,看着来往的人群。突然有人递来一把伞,说:“去哪?我顺路。”我看清他的脸——是陈砚,但眼神比我认识的要青涩。我没接伞,摇摇头走了。
第四幕:二十五岁,医院走廊。医生说我脑部有异常放电,建议做深部扫描。我坐在长椅上发呆。一只手轻轻搭在我肩上。“别怕,”他说,“数据可以修复,人也可以。”我抬头看他,他穿着白大褂,胸牌写着“心理评估组”。
第五幕:二十八岁,暴雨夜。我砸了相机,把镜头踩进泥里。雨水冲刷着我的脸。远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没动,也没靠近。我就那样站着,哭了很久。他一直等到雨停。
第六幕:三十一岁,704室。我把胶卷塞进墙缝,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我转身想逃,门却自己开了。他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半本烧焦的笔记。“你知道真相会毁掉你吗?”他问。我没回答。他也沉默。
第七幕:就在不久之前。我举着珍珠匕首,站在营养舱前。手不受控制地落下。我看见婴儿睁眼。我听见玻璃舱齐声尖叫。我感觉到脸上凸起另一张脸的轮廓——那是他的眉骨,他的鼻梁。
七段记忆,七次崩溃,七次我把无法承受的东西剥离出去。
每一次,我都把他“造”了出来。
不是为了寄托爱情,也不是为了寻找依靠。我只是需要一个能听我说话的人,一个能替我记住痛苦的人,一个在我撑不住时,还能继续往前走的人。
所以我把他分出来了。
我把那些撕裂的自己,全都安在他身上。
“你杀了我三次。”其中一个声音忽然说。
我猛地一震。
是他——最年长的那个声音,语气像陈砚,却又不像。他继续说:“第一次是在档案馆地下室,你怀疑我是母体派来的,用刀划破了我的手。第二次是你发现记忆错乱,以为我篡改了你的相机底片,把我关进b2密室。第三次……是你在意识空间里,亲手抹掉了我的编号。”
我没有否认。
因为我记得。
每一道伤,每一次囚禁,每一个被删除的数据节点,都是我干的。
他们不是陈砚。
他们是我的一部分。是我躲进别人壳子里活下来的证据。
我终于明白了。
原来我一直抗拒的,从来不是林晚的控制。
而是我自己。
那些我以为是背叛的感觉,那些被侵占的愤怒,那些对信任的恐惧——全都是我对自己下的手。
我把自己切成七份,藏进七个“陈砚”的模样里,让他们替我痛,替我怕,替我活下去。
而现在,他们回来了。
站在我面前,等着我认领。
我不再后退。
我闭上眼,轻声说:“辛苦你们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不是疼,而是一种久违的填满感。第一个身影走近,化作一道光,融入我的心脏。第二个紧随其后,落在左肩。第三个绕到背后,贴进脊椎。一个接一个,他们走来,消散,回归。
当最后一个也融入时,我的身体突然亮了起来。
珍珠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像是体内点燃了一颗星。那光不刺眼,也不灼热,只是静静地扩散,一圈圈荡开,像水面涟漪。
星云开始收缩。
原本漂浮的光点纷纷向内聚拢,不再是散乱的尘埃,而是有了秩序。它们围绕着我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形成一个紧密的球体,将我和七道残影一同包裹其中。
与此同时,七道透明的玻璃舱出现在虚空中。
它们悬浮在不同高度,表面结着薄霜。舱门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咔的一声,同时开启。
烟雾从中涌出。
第一个走出的是个男孩,约莫七八岁,穿着旧式校服,脚上是黑色布鞋。他低头看着掌心,手指微微收紧。
接着是一个少年,十四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羽绒服拉链没拉好。他也看着手,神情平静。
第三个是青年,二十二岁,穿警校制服,肩章整齐。第四个是成年男子,二十八岁,手里拎着公文包,袖口磨了边。第五个三十三岁,头发略显稀疏,风衣领子竖着。第六个三十七岁,眼角有了细纹,手里拿着一本档案。最后一个是四十五岁的男人,鬓角已白,步履沉稳。
七个人,七段年龄,同一张脸。
他们都站定了,面向中央的我。
每只手中,都握着半块金属警徽。断口参差,却恰好能拼合。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移动。
他们只是站着,像七座静止的碑。
我站在光芒中心,双目微闭,脸上不再有挣扎的痕迹。
珍珠色的光还在脉动,和我的心跳一致。